《那个胖子没有春天》叙白yyy

2、矿泉水

　　军训在开学第三天准时降临。
　　许延站在操场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牛排。九月的太阳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直直地砸下来，地面蒸腾起一层热浪。
　　“立正——！”
　　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面炸开。许延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痒得她想伸手去挠。但她不敢动——刚才前排有个男生挠了一下头，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操场上安静得很，只有蝉在远处的树上叫。
　　许延的目光悄悄往右边瞟了瞟。
　　林策站在她斜后方两排。迷彩服穿在他身上，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站得比旁边的人直一点。但也就那样，淹没在人群里，找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
　　“稍息——！”
　　教官终于开恩。队伍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许延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休息十分钟！不许走远！”
　　人群散了。有人冲向厕所，有人跑去接水，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许延找了个稍微有点阴凉的角落蹲下，掏出湿巾往脸上一盖，冰凉的感觉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热死了。”同班的周恬凑过来，圆脸上全是汗，“你还有湿巾？给我一张。”
　　许延分了她一张。
　　周恬把湿巾往脸上一拍，舒服得直哼哼，然后压低声音说：“哎，你跟林策同桌，他好相处吗？”
　　许延想了想：“还行。话不多。”
　　“他是不是特高冷？”
　　“不知道。”许延说，“就坐了两天，没说过几句话。”
　　周恬一脸失望：“就这？”
　　“就这。”
　　许延没说假话。这两天，她和林策的交流确实屈指可数。早上来的时候点个头，下课让位置的时候侧个身，偶尔借支笔——就这些。他没问她要不要带水，她也没主动搭话。
　　不是故意冷淡，是不知道说什么。
　　年级第一和中游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可聊的。
　　下午的训练更难熬。太阳越来越毒，许延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晒脱皮了。迷彩服湿了又干，后背结出一层盐渍，蹭得皮肤发痒。
　　教官终于大发慈悲，放他们去树荫底下坐一会儿。
　　许延找了个位置坐下，拧开矿泉水瓶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是温的，但聊胜于无。
　　她靠着树干，半阖着眼，看着操场上乱糟糟的人群发呆。
　　林策在另一边。他旁边围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问这问那。他一个一个应付着，话不多，但都会回。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
　　许延隔着人群远远看着，然后收回目光，继续靠着树干发呆。
　　周恬凑过来：“你怎么不过去？”
　　“过去干嘛？”
　　“说话啊。”
　　“说什么？”许延把矿泉水瓶盖拧上，“问他今天第几题不会做？”
　　周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午五点半，军训结束。
　　许延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食堂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吃饭。
　　食堂里人山人海，打饭的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许延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慢慢挪。
　　她看见林策。他排在另一条队伍里，一个人站着，没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到他打饭的时候，他指了指菜，刷了卡，端着餐盘走了。
　　没往她这边看。
　　许延继续排她的队。打了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埋头吃。
　　吃到一半，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头，是林策。
　　他已经吃完了，餐盘里只剩一个空碗。他坐下后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许延愣了一下：“你干嘛？”
　　林策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干嘛？”
　　“你……坐这儿干嘛？”
　　林策看了看四周：“没位置了。”
　　许延这才发现，周围确实都坐满了。刚才她来得早，占了个空桌，这会儿已经被人包围了。
　　“哦。”她说，低头继续吃饭。
　　林策坐着没动。他也没玩手机，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某个空处。
　　许延被他弄得有点不自在，加快速度往嘴里扒饭。
　　吃到一半，她噎住了。
　　米饭太干，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四处找水，发现自己的水瓶落在树荫那儿了。
　　林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没开过封的，推到她手边。
　　许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策没说话，目光已经挪开了，好像在盯着墙上的某个地方。
　　许延没客气，拧开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噎住的感觉压下去了。
　　她把瓶子放下，继续低头吃饭，耳朵有点热。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有点尴尬。
　　她刚才噎住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吃到一半，余光瞥见林策伸手，把那瓶水拿回去了。
　　许延动作顿了顿。
　　他拿回去了。
　　她喝过的。
　　但林策没什么表情，把瓶子放在自己那边，也没再喝，就那么放着。
　　许延收回目光，继续吃。
　　吃完饭，她端着餐盘站起来。林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策往左边拐，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许延往右边，回女生宿舍。
　　“走了。”林策说。
　　“嗯，明天见。”许延说。
　　走出去几步，她没回头。
　　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
　　那瓶水。
　　他好像只喝了一口？还是没喝？
　　记不清了。
　　晚上熄灯后，许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想起下午的事。
　　食堂里，他推过来一瓶水。没开封的。
　　然后她喝完了，他又拿回去了。
　　就这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军训，太阳还是那么毒。
　　许延站在队伍里，汗流浃背。休息的时候，她照例找个角落蹲着，掏湿巾擦脸。
　　周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林策去小卖部了。”
　　许延“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买了一瓶水。”
　　许延还是没抬头。
　　“然后他往回走，走到一半，被郑磊拦住了。郑磊跟他说了什么，他把水给他了。”
　　许延抬起头。
　　周恬指着远处：“你看。”
　　许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策站在树荫边上，手里空了。郑磊正拧开那瓶水往嘴里灌，一边灌一边拍他肩膀，好像在道谢。
　　林策摆摆手，说了句什么，然后在旁边坐下来。
　　他没水了。
　　许延收回目光，继续擦脸。
　　周恬还在那絮叨：“你说他怎么不给自己买两瓶？买一瓶给别人了自己喝什么？”
　　许延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小卖部走。
　　周恬在身后喊：“你干嘛去？”
　　“买水。”
　　“帮我带一瓶！”
　　许延没回头，摆了摆手。
　　小卖部在操场东边，一个简易板房，门口排着长队。许延排了五分钟，买了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她拿着水往树荫那边走。
　　走到林策面前，她把水递过去。
　　林策抬头，愣了一下。
　　“干什么？”
　　“给你。”许延说。
　　林策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抬头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许延站着没动。
　　林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两秒。
　　然后许延把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身后没声音。
　　她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策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瓶水，低头看着。
　　他没拧开喝。
　　就那么看着。
　　许延收回目光，往自己那个角落走。
　　周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凑到她耳边：“你给他送水？”
　　“嗯。”
　　“他说什么？”
　　“他说不用。”
　　“那你呢？”
　　“我塞给他了。”
　　周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延没理她，重新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湿巾，往脸上一盖。
　　太阳晒得人发昏，蝉还在叫，远处教官的哨子响了，喊着集合。
　　周恬拍拍她：“走了走了，集合了。”
　　许延把湿巾扯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操场走的时候，她没往树荫那边看。
　　集合哨响了一遍又一遍，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重新排成整齐的方块。
　　教官开始喊口令。
　　许延目视前方，汗又流下来了。
　　旁边的人挤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
　　阳光底下，什么都晃得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