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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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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延在教室后门口站了两秒钟。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门框的宽度——根据她多年经验,新学期第一脚进去的顺畅程度,往往预示着这一整个学期的运势走向。
门框目测八十公分,她肩宽四十三,按理说绰绰有余。但门把手突出来的那一截永远是隐藏boss,需要侧身十五度角精准规避。
她深吸一口气,侧肩,收腹,平移——
丝滑通过。
好的,本学期运势:开门红。
许延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背着为新学期买的猫咪书包。包里装着她妈硬塞的一盒纯牛奶,以及两根据说“饿的时候吃”的火腿肠。她妈每年开学的保留节目就是给她塞吃的,仿佛她去的不是高中而是叙利亚战场。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陌生的脸,熟悉的气味——新课本的油墨味混着暑假残存的防晒霜,以及角落里某个男生偷偷喷的发胶味,冲得她鼻子一痒。
她扫了一眼座位。
倒数第三排靠窗。
空的。
许延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有多好——虽然靠墙靠窗确实是她总结多年的“校园生存指南”黄金座位——而是因为,她看见有个人正坐在那个位置的旁边。
靠过道的那一边。
穿着白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延认出了他。
林策。
初中同学。三班,她在五班,隔着两个教室的距离。但整个年级没有不认识他的——永远考年级第一,永远坐在窗边,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每次大考完光荣榜上那张照片,永远板着脸,像被迫参加葬礼。
许延跟他没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想,但更多的是不敢。年级第一和年级中游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成绩,还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在这边,他在那边,远远看着就行,没必要硬挤过去。
但现在——
他旁边有个空位。
她的名字贴在那个空位上。
许延忽然觉得这个开□□势可能不是开门红,是惊吓红。
她往那边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帆布包在身侧晃荡,牛奶盒磕在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近了。
更近了。
林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去了。
没有认出她。
许延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可能是松了口气——毕竟被认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也可能有一丁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泡了三遍的茶叶。
她走到座位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椅腿发出一声惨叫。
她僵住了。
林策抬起头,看着她。
许延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椅面,冲他一扬下巴:“没事儿,它叫两声就习惯了。我跟椅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但快接近了。
许延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反应快,化解尴尬,幽默。
她把书包塞进桌洞,余光瞥见林策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密密麻麻的符号,她一个都看不懂。
“你这是……暑假作业?”她问。
林策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不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翻的是竞赛题。
许延沉默了两秒:“你翻的东西挺硬核的。”
林策又愣了一下,然后这次嘴角真的翘起来一点。很浅,像水面上划过去一道涟漪,很快就没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动作很轻,很整齐,书角对齐书包边缘,分毫不差。
许延看着这一系列操作,心想:这人不会是强迫症吧。
“你叫什么?”林策放好书,问她。
许延心里那点“可能被认出来”的念头彻底灭了。
“许延。”她说,“言午许,延长的延。”
林策点点头,在脑子里记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许延心跳漏了半拍。
“初中?”她说,“我是五班的,你是三班吧?”
林策想了想,恍然地点点头:“哦,对。光荣榜旁边那个——”
“公告栏。”许延接得快,“我负责贴光荣榜的。每次考完试都是我去贴,你那张照片我贴了三年。”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贴了三年?听起来像个变态。
但林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点点头:“难怪眼熟。”
难怪眼熟。
不是“我记得你”,不是“原来是你”,是“难怪眼熟”。
许延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行吧,总比完全没印象强。
讲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墩,清了清嗓子。
“安静。”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姓周,教数学,是你们班主任。我教书二十年,带过十八届毕业班,你们是我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最吵的一届。开学第一天就这么能聊,往后还得了?”
全班大笑。
“安静!”周老师扫了全班一眼,“先点名。”
他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纸,开始念。
“李晨曦。”
“到。”
“张昊。”
“到。”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到”响起来。念到林策的时候,林策喊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突出,但让人没法忽略。
许延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许延。”
许延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到。”
周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没多说别的。
许延松了口气。
她偷偷瞥了林策一眼,他还在那坐着,姿势都没变过。
这人是不是不会累的?
点完名,周老师开始讲新学期安排。什么作息时间、校规校纪、军训安排……许延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目光往窗外飘。
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像滤镜调过。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绕圈。
“——你们高中三年,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飘过来,“有些人会成为朋友,有些人会成为过客。”
许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旁边那个白衬衫的袖口上。
袖口卷得很整齐,一边宽。
“——所以,珍惜你们现在坐在一起的同桌。”
周老师说完,开始发新课本。一摞一摞的书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许延这里的时候已经堆成小山。
她把课本分了一半放到林策桌上,随口说:“你的。”
林策接过去,一本一本往书包里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放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同一个方向,高度对齐。
许延看着他放完最后一本,没忍住问:“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也这样?袜子叠成方块,毛巾挂得一样长?”
林策动作顿了顿,耳朵有点红。
“没有。”他说。
“你犹豫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林策抬手摸了摸耳朵,然后转过来看着她,表情认真:“你的书快掉下去了。”
许延低头一看,自己这边还堆着半摞书没收拾,最上面那本正摇摇欲坠。
她赶紧伸手扶住,嘴里嘟囔:“你这招转移话题挺好使啊。”
林策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了。
九月的太阳还不算毒,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浮着。
许延的目光跟着那些灰尘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到了旁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林策正低着头翻新发的课本,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点阴影。光线沿着他的鼻梁滑下来,在鼻尖那儿聚成一小块亮,然后继续往下,落在翻开的书页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得很认真,偶尔眨一下眼,睫毛就跟着颤一颤。
白衬衫被阳光照得有些透,能看见里面白色背心的轮廓。袖口卷得很整齐,一边宽,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许延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把目光挪开,开始往书包里塞书。
塞得乱七八糟,书脊朝哪边的都有。
下课铃响起,周老师拎着他的掉色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轰的一声活过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三五成群往外走,有人凑到一起开始聊天。
许延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
林策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水杯,白色的,很干净。他拿着杯子往外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要帮你带水吗?”他问。
许延抬起头,愣了一秒。
“不用,”她说,“我不渴。”
林策点点头,走了。
许延看着他走出教室门,白衬衫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
初中的时候,她负责贴光荣榜。每次贴完都要在那站一会儿,看着那张板着脸的照片,心想这人怎么连拍照都不会笑。
现在他坐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带水。
还说不认识她。
许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笑了一声。
也行吧。
反正——
她也不知道反正什么。
只是阳光挺好,座位靠窗,同桌穿着白衬衫很帅。
开学第一天,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