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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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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最后一天下了场雨。
雨来得突然,早上还是大太阳,下午训练到一半,天突然暗下来,轰隆一声雷,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队伍瞬间炸了锅,教官扯着嗓子喊“有序撤离”,但没人听他的,全往看台底下冲。许延被人群裹着跑,踩了一脚泥,书包顶在头上,还是被浇了个透。
等挤到看台底下,她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太惨了。”周恬凑过来,头发贴在脸上,像个水鬼,“咱俩一样惨。”
许延抹了把脸,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林策站在不远处,也湿透了。迷彩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但他没用手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全是泥点子。
他盯着那些泥点子看了两秒,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在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面上。
许延收回目光,继续拧自己衣服下摆的水。
雨下了半个小时才停。
等他们撤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教官通知:军训结束,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宿舍里一片欢呼。
许延把湿衣服扔进盆里,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
正式上课的意思就是,要和林策当真正的同桌了。
不是军训这种各站各的,而是每天坐在一起,一坐就是一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许延特意早起了十分钟。
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
林策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过道的那一边——她的位置是靠窗,他坐在外面——面前摆着一本英语书,正在看。
许延走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
“早。”他说。
“早。”许延说。
林策站起来,侧身让了让。许延挤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坐下的时候,她注意到林策的桌面上整整齐齐:书按高矮排好,笔袋放在右上角,铅笔和尺子朝同一个方向。连水杯都摆在固定的位置,离书三指宽。
许延看看自己的桌面:空荡荡的,就一本书,还是昨晚随便扔进去的。
她把书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放歪了。
林策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许延盯着那本歪着的书看了两秒,没动。
第一节课是数学。
周老师拎着保温杯走进来,往讲台上一墩,目光扫过全班。
“新学期第一节课,我不讲课。”他说,“先换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
“按上次月考成绩换。”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到名字的,自己挑位置。”
许延愣了一下。
月考成绩?那不是开学考吗?
她心跳快了一拍。
按成绩挑位置的意思就是,考得好的先挑。
她考了多少来着?中游,肯定是中游。轮到她的时候,靠窗的位置还能剩吗?
她偷偷瞥了林策一眼。
林策没什么表情,坐在那儿,等老师念名字。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林策。”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看。
林策站起来,往外走。
许延看着他走到讲台边,在黑板前站定,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那些空座位一排一排的,有靠窗的,有靠门的,有中间的。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往最后一排走。
走回到原来的位置。
坐下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周老师从眼镜上方看着他:“林策,你挑好了?”
“嗯。”林策说,“就这儿。”
许延愣在那儿,还没反应过来。
林策坐在靠过道的那一边,把里面的位置给她留着。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许延慢慢坐回去。
林策没看她,低着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许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她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她也没说。
第二节课下课,周恬从前排跑过来,趴在许延桌边。
“你俩没换啊?”她问。
“嗯。”许延说。
周恬点点头,没再多问,从兜里掏出一袋零食,撕开往许延桌上倒了一半,然后跑回自己座位了。
许延低头看着那堆零食,愣了一会儿。
林策坐在旁边,低头写东西。
许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林策今天穿的是蓝色短袖,衬得他皮肤很白。
她忽然想起来,他昨天被雨淋透了,鞋上全是泥点子。
今天鞋是干净的。
衣服也是干净的。
她收回目光,把周恬给的零食塞进嘴里。
中午吃饭,许延没去食堂。
她不饿,也懒得挤。趴在桌上,打算睡一会儿。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写作业的。
林策也没走。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吃。
许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策动作顿了顿,然后把面包往她这边递了递。
“要吗?”
许延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林策收回手,继续吃。
许延趴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抬起头,看见林策把面包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回来,从桌洞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放回去的时候,那瓶水摆在了固定的位置。
许延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
是昨天她塞给他的那瓶吗?还是新的?
看不出来。
林策坐下来,继续写东西。
许延趴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背上,有点热。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时候她站在后门口,算门框的宽度,想这学期运势怎么样。
现在她坐在这儿,旁边坐着林策,他刚把位置给她留着。
她想,这运势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
但好像也不差。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许延收拾东西准备走。
林策也站起来,把书一本一本放回书包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放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同一个方向,高度对齐。
许延看着他放完最后一本,忽然想起什么。
“哎。”她说。
林策抬头。
“昨天那个水,”许延指了指他书包侧兜里的矿泉水瓶,“你喝了吗?”
林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瓶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喝了。”他说。
许延点点头,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策还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瓶子,低头看着。
她收回目光,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许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下来发呆。
周恬从上铺探下头来:“哎,你们班那个郑磊,是不是军训时候老站你旁边那个?”
许延想了想:“好像吧。”
“他今天跟我们班的人打球了,打得还行。”
“哦。”
周恬缩回去了。
许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发呆。
牙膏沫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手背蹭掉。
她想起下午问他的那句话。
“你喝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喝了。
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她把牙刷冲干净,放回杯子里。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林策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本英语书,还是坐得端端正正。
许延走过去,他站起来让了让。
她挤进去,坐下。
桌面上多了个东西。
一瓶矿泉水。
没开过封的。
放在她那边,靠墙的位置。
许延愣了一下,转头看林策。
林策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许延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
冰的。
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想说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也没说。
只是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冰凉冰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放下瓶子,把书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还是放歪了。
林策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许延盯着那本歪着的书看了两秒。
没动。
日子照常往下过。上课,下课,做操,吃饭,晚自习,回宿舍。高中的日子像被人按了重复键,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林策开始每天带两瓶水。
一瓶他自己的,放在右边。
一瓶给许延的,放在左边,靠墙的位置。
每天早上许延到教室的时候,那瓶水就已经在那儿了。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在她那半边桌面上静静地等着。
许延没问过。
林策也没说过。
就像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谁都不用开口,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许延桌上的书终于不是歪的了。
她没刻意摆正,就是某天早上坐下来,随手一放,发现书脊正好和桌沿平行。
林策看了一眼,没说话。
许延也没说话。
但那天上午的课,她听得格外认真。
九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测试。
不是大考,就是各科自己出卷子,摸摸学生的底。许延没当回事,该复习复习,该睡觉睡觉。
考数学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除了水,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
黑色的,很普通,和她平时用的没什么两样。
但这不是她的。
许延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林策。
林策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谁的?”许延问。
林策抬头,看了一眼那支笔。
“我的。”他说。
许延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往下说。
许延把那支笔举起来:“放我这儿干嘛?”
林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笔袋上。笔袋敞着口,里面的笔东倒西歪,有几支连笔盖都没盖紧。
“你那几支,”他说,“快没墨了。”
许延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袋。
黑色水笔,三支。她拧开一支划了两下,果然,断断续续的,快写不出来了。
她又拧开另外两支。
一支直接没水了。
另一支是蓝色的。
许延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林策没回答,低头继续翻书。
许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把那支笔放进笔袋里,笔帽朝上,和其他笔排在一起。
“谢了。”她说。
林策没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许延差点没注意到。
她收回目光,把数学书掏出来,开始翻。
考完试那天晚上,周恬拉着许延去小卖部。
“陪我买个冰淇淋。”周恬说,“考砸了,需要甜的。”
许延被她拽着走,一路穿过操场,往小卖部去。
小卖部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小片亮。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许延站在队伍里,目光随便扫着。
然后她看见了林策。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小卖部买的——瓶子是旧的,白色的,是她认识的那个。
他走到操场边上,停下来。
然后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勾勒出他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许延看着,愣了一下。
周恬在旁边戳她:“哎,到你了。”
许延回过神来,往前挪了一步。
等她们买完冰淇淋往回走的时候,林策已经不在了。
操场上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延咬了一口冰淇淋,奶油在舌尖化开,凉的。
“你看什么呢?”周恬问。
“没什么。”许延说。
回到宿舍,许延把冰淇淋吃完,刷牙洗脸,躺到床上。
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支笔。
他怎么知道她的笔快没墨了?
他平时又不借她的笔。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那瓶水。
每天早上都有一瓶,放在她那边,冰的。
她没说过谢谢。
他也没说过不用谢。
就那么放着,她喝,他带,像什么心照不宣的事。
她盯着窗户的方向发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条,亮亮的。
她想起操场边上,他仰头喝水的样子。
就那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许延到教室的时候,林策已经在了。
她走过去,他站起来让了让。
她挤进去,坐下。
桌上放着瓶水。
许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水瓶放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到林策那边。
林策低头看了看。
是一袋小面包。
他抬起头,看着她。
许延没看他,低头翻书。
“给周恬买的,”她说,“买多了。”
林策愣了一下。
许延盯着书,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光瞥见林策把那袋面包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桌洞里。
放得很轻。
许延继续翻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坐在明的那边。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很小的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