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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还想有下次? 且茉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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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又起早了。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二十年了,除了小时候尿床憋醒,她就没这么勤快过。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问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屋顶没回答。
她又问:那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屋顶还是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行吧,我承认,我就是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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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晨雾】
雾很大。
白茫茫的,把整条街都罩进去了。老李头的烧饼摊只剩一团红彤彤的火光,飘出来的青烟和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且茉往街角看去。
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
——果然,人家凭什么天天站这儿?
她转身准备去买烧饼。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我?”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从雾里传过来,像石头扔进深井里。
她慢慢转过身。雾里走出一个人。
高高的,肩背挺直,像一棵松树从雾里长出来。
且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串念头:
1. 他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近
2. 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3. 他的声音比昨天听着更好听
4. 他的脸——雾里看更绝了
5. 我为什么要起这么早来着?
她眨了眨眼,把那一串念头压下去。
“谁、谁找你了?我买烧饼。”
她不知道。
她每次出现在巷口,他都知道。
三天前,他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从雾里跑出来,接过烧饼就啃,啃得满嘴芝麻。
他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面。
但眼睛,一直在看她。
今天她来早了。
他站在雾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往街角看了一眼,没看见他,转身要走。
他开口了。
“你找我?”
她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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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且茉愣了一下。不是应该她问他吗?
“你先说。”
“顾长夜。现在住在巷里老宅”
顾长夜。
且茉在心里念了一遍。顾长夜。顾——长——夜。名字还挺好听。长得也好看。声音也好听。
“你呢?”
“且茉。暂且的且,茉莉的茉。”
他点了点头。
——好像他早就知道。
且茉等着他问“暂且的且是哪个且”,但他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晨雾。
且茉清了清嗓子:“那个,你老站这儿干嘛?”
他没说话。
“等人?”
他点了点头。
“等谁?”
他没回答。
且茉心想:行,闷葫芦。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说话吗?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认识我爹?”
他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不认识。”
且茉心里“哦”了一声。
——不认识,但眼神动了。有意思。
她笑了笑,冲他挥挥手:“那行,你接着等,我买烧饼去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晨雾在他身后慢慢散开,阳光透出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老李头正在翻烧饼,抬头看见且茉,又看看她身后,眯起眼。
“丫头,刚才跟谁说话呢?”
“没谁。”
老李头接过铜板,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小伙子,这几天老站那儿。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老看你?”
且茉的手顿了一下。
“看我?怎么可能,人家新搬来的我们不认识。”
“可不。每次你来买烧饼,他都往这边看。你不来的时候,他就站着发呆。”
且茉接过烧饼,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敢情好,说明我长得好看。”
老李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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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拿着烧饼,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路过街角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顾长夜还在那儿。
她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烧饼,大声说:
“谢了啊!帮我站岗!”
他没说话,像是在仔细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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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回到家,三斤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喝茶。
她把烧饼往他面前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老头。”
“嗯。”
“刚才我又看见那个人了,他是新搬来的,住在老宅。”
三斤的手顿了一下。
“顾长夜。”且茉说,“他告诉我他叫顾长夜。”
三斤抬起头,看着她。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他告诉我他叫顾长夜。然后他说他等人,我问等谁,他不说。我问认不认识你,他说不认识。”
三斤没说话。
且茉嚼着烧饼,盯着他。
“老头,他说不认识你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三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教我的,”且茉说,“眼神动,就有问题。他肯定认识你,或者知道你是谁。”
三斤沉默了一会儿。
“吃你的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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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且茉去柳姐的茶摊。
太阳出来了,把雾气都晒散了。街上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扯着嗓子吆喝的,全出来了。
且茉坐到老位子上。
柳姐拎着茶壶过来,给她倒了碗茶。
“丫头,今儿心情不错?”
“还行。”
柳姐看了她一眼,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且茉想了想:“好事?没有。就是——今天天气好。”
柳姐往天上看了一眼。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这叫天气好?”
“比下雨强。”
柳姐笑着摇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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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端着茶碗,往街上看。
街上还是那些人。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扯着嗓子吆喝的。
然后她看见了。
街角,站着一个人。
高高的,直直的,像棵树。
是顾长夜。
——他不是在巷口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且茉盯着他看。
他也往这边看。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嘈杂,落在她身上。
且茉忽然觉得手里的茶碗有点烫。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喝了两口。
又忍不住抬起头。
他还站在那儿。
——这人今天是打算改地方站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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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往街角走去。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真得仰头,这人太高了,她得把脖子仰成一个合适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
“你常来这儿。”
且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知道她常来这儿?所以他也来了?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刷屏:
1. 他知道我的行踪
2. 他特意来这儿
3. 他是来找我的
4.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5. 不对,才见两次面,想多了吧
6. 但长得好看的人可以想多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你来找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且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知道?你站这儿半天,你说不知道?
“那你站这儿干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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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愣住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短路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也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隔着满街的嘈杂声。
过了好一会儿,且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个,你吃饭了吗?”这句话准不会出错。
他看着她。“没。”
“那——”且茉脱口而出,“我请你吃面?”说完她就后悔了。
请什么面?她哪来的钱请人吃面?她自己的茶钱还欠着柳姐呢。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看着她。
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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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摊里,柳姐看见且茉领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走进来,眼睛都直了。
且茉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领着顾长夜走到自己那桌,让他坐下。
柳姐拎着茶壶过来,一边倒茶一边打量顾长夜。
眼睛里写着:这是谁?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且茉赶紧说:“柳姐,两碗面。”
柳姐“哦”了一声,又看了顾长夜一眼,转身去后头了。
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根葱花。
顾长夜低头吃面。
且茉也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且茉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拿筷子的手稳稳当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且茉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他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且茉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面。
耳朵尖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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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丫头,这谁啊?”
且茉小声说:“……朋友。”
“朋友?”柳姐的音调拔高了,“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个朋友?”
且茉没回答。
柳姐又看了顾长夜一眼,笑眯眯地说:
“小伙子,面好吃吗?”
顾长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柳姐愣了愣,然后笑了,拍拍且茉的肩。
“行,你慢慢吃。”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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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
顾长夜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且茉愣了一下:“说好我请的。”
他看着她。
“下次。”
然后他转身,走出茶摊,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且茉坐在那儿,看着那几个铜板,愣了好一会儿。
——下次?
——他还想有下次?
她忽然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
柳姐走过来,把那几个铜板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呢?”
且茉眨眨眼:“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柳姐往天上看了一眼。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她摇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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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且茉回到家。
三斤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
再抡起来,再落下去——咔嚓。
且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头。”
三斤没停手。
“我今天在茶摊遇见顾长夜了。”
斧头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
“他请我吃面。”且茉说,“不对,我请他,他付的钱。”
三斤把斧头放下,拿起汗巾擦了擦脸。
“他人怎么样?”
且茉想了想。
“话少。但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三斤看着她。
“什么东西?”
且茉又想了想。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三斤没说话。
他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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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
“嗯。”
“你认识他。”
三斤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你怎么知道?”
且茉笑了。
“你教我的。你一有事就顿一下。刚才我提他名字,你顿了三下。”
三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没藏着。
“随你娘。”
且茉眨眨眼:“我娘也这样?”
三斤没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劈柴。
且茉站起来,拍拍裙子,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老头。”
“嗯。”
“他等的人,是我吗?”
三斤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呢?”且茉想了想。然后她笑了。“我觉得是。”她推开门,进屋去了。
三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深深的。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劈柴。
咔嚓。咔嚓。咔嚓。
——丫头,你娘要是还在,该多好。
晚上,且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顾长夜站在街角,说“看你”。
顾长夜坐在茶摊里,低着头吃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顾长夜放下那几个铜板,说“下次”。
——下次。
她想,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永远没有下次?
她又想,他等的人,真的是她吗?等了多久?为什么等?
她又想,三斤认识他,但不说。三斤不说的事,都是大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了十几年,中间有个坑。
她侧着脸躺在那坑里,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裂纹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黑黑的,深深的,像井水。
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不管他等的是谁,他今天看我,是真的。
然后她又想:
——下次他再请我吃面,我是不是该请他吃烧饼?
——他吃烧饼的样子,不知道好不好看。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老王头家的鸡:工作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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