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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斤数到三,烧饼说了算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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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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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这辈子最大的仇人,是隔壁老王头家的鸡。
不是她小心眼。换你试试,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扯着嗓子喊,比城门口的更鼓还准时,比催债的还积极。且茉听过更鼓,懒洋洋的,敲一下歇半天,不像这只鸡,往死里叫,好像晚叫一声天就不亮了,好像全城的人都在等它叫了才起床,好像它叫这一声能领工钱似的。
她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数它叫了几声。
数到第十三声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老王头的骂声:“叫叫叫,叫魂呢!”
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鞋底砸在了鸡笼上。
鸡不叫了。
且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准备再眯一会儿。梦里她正在吃烧鸡,刚撕下来一只大腿——
“起。”
三斤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且茉一动不动。烧鸡大腿还没啃完。
“起。”
且茉还是不动。梦里那只烧鸡冲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快来吃我”。
脚步声从外屋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一。”
且茉把被子蒙到头上。
“二。”
且茉缩成一团。
“三。”
没动静。
且茉在被窝里偷偷乐。这游戏玩了十几年,三斤每次都数到三,每次都没真动手。她早摸透他了。
乐到一半,忽然听见三斤往外走的脚步声。
她愣了一下——这就走了?不对,老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好歹还要站在门口叹口气,今天连气都不叹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且茉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了三息——
果然。
一股香味从外屋飘进来。
烧饼的香味。
且茉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外屋。
三斤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烧饼,慢悠悠地啃着。桌上还放着另一个烧饼,油纸包着,热气腾腾的,把油纸都熏得半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烧饼焦黄的皮和嵌着的芝麻。芝麻粒粒饱满,油光发亮,有几颗快掉了,挂在边沿上,摇摇欲坠。
且茉一把抓起那个烧饼。
烫。烫得她两只手轮换着端,一边吹气一边啃,啃得满嘴都是芝麻。
三斤瞟了她一眼:“不是不起吗?”
且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起……起了……”
“起了不穿鞋?”
且茉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丫子。脚趾头上还沾着一点昨晚洗脚没擦干的水印子,白白净净的,像五颗小花生米。她嘿嘿笑了两声,跑回去穿鞋。
等她穿好鞋出来,三斤已经把茶泡好了。粗茶,叶子大,汤色浑,但热乎乎的,捧着暖和。茶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是她八岁那年摔的。当时她吓得够呛,以为三斤要骂她,结果三斤看了一眼,说:“留着,以后没钱买碗了能当传家宝。”
且茉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三斤是懒得买新的。
她坐下来,抱着茶碗焐手,一边焐一边啃烧饼。
三斤也在啃烧饼。
父女俩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啃烧饼的咔嚓咔嚓声,此起彼伏的,像两只老鼠在比赛。且茉边啃边想:老头牙口还挺好,都这把年纪了,啃烧饼啃得比她还脆。
她啃完烧饼,把手指上的芝麻一粒一粒舔干净。舔到第三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
“嗯?”
“你今天去哪儿?”
三斤想了想:“城西。听说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去听听。”
“我也去。”
“你去干嘛?”
“听书啊。”
三斤看了她一眼:“听得懂吗?”
且茉眨眨眼:“听不懂才去听啊,听懂了还听什么。”
三斤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且茉知道,那是他在笑。老头笑从来不出声,就是嘴角动一下,动完就没了,像没笑过一样。且茉小时候一度以为他面瘫,后来发现他只是懒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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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个茶馆,叫“老槐树”。
名字起得随便,但茶馆不随便。开了二十多年,养熟了一帮老茶客,也养熟了一帮蹭茶的。且茉属于蹭茶的那一拨。
不是因为门口有棵老槐树——门口确实有棵老槐树,但那是在茶馆开了之后才种的。据说当年开茶馆的人懒得起名,瞅见门口那棵刚栽的小树苗,就说:“就叫老槐树吧,等它长大了,名字就对上了。”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如今那树苗真的长成了老槐树,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皱巴巴的,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的手。且茉每次路过都要摸一把,那些裂纹硌手心,但摸久了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茶馆不大,十几张桌子,都是旧的,桌面上被茶碗烫出一个一个的白圈圈,层层叠叠的,像树的年轮。中间搭了个小台子,说书的就在那台上说。
且茉和三斤到的时候,茶馆里已经坐了大半。靠墙的几张桌子都满了,只剩中间几桌还空着。三斤挑了个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着门。
这是他的老规矩。且茉从小跟着他坐茶馆,坐的位置永远是这样。她问过为什么,三斤说:“坐这儿能看见所有人,别人不容易看见你。”
且茉当时没听懂,后来慢慢懂了。三斤不是在喝茶,是在看人。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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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茉端着茶碗,眼睛往四周瞟。
这是三斤教的。
“在茶馆里,”他说,“喝茶是幌子,看人是正事。”
且茉从小跟着他学这套。三斤说,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会看人。看人怎么坐,怎么走,怎么端茶碗,怎么瞟眼睛。
“你看那个人。”三斤曾经指着茶馆里的一个人说,“他坐那儿,屁股只沾凳子边,随时准备跑。不是欠钱就是犯事。”
且茉看了一眼:“那他欠了多少?”
三斤说:“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看。”
且茉就盯着那人看了半天。后来那人站起来走了,她也没看出来欠多少。
但三斤不在乎。他说,看不出来正常,慢慢练。
练了十几年,且茉终于练出了一身本事——
什么本事呢?
就是三斤看一眼,她能顺着他的眼神找到那个人;三斤嘴角动一下,她能猜到那个人有问题;三斤不说话,她就知道那个人问题不小。
至于具体什么问题,不知道。但知道有问题,就够了。
父女俩配合了十几年,默契得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
街坊邻居都说,这父女俩邪门。你刚想撒谎,他俩已经结案。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俩对个眼神,当场给你公之于众。
且茉觉得这话夸张了。
他俩明明不用对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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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她正端着茶碗,眼睛往四周瞟。
靠窗那桌坐着个中年人,穿得周正,像个账房先生,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个茶碗却不喝,只是转着玩,眼睛一直往门口瞟。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都要看一眼,看完就收回目光,继续转茶碗。
且茉看了三斤一眼。
三斤没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且茉懂了:这人有问题。要么在等人,要么在躲人。
门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像是跑江湖的,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头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四周看一眼。其中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盯着别处,两个人轮流放哨似的。
且茉又看了三斤一眼。
三斤还是没看她,但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且茉又懂了:这俩人问题更大。不是分赃就是密谋。
角落里还坐着个人。
且茉的目光扫过去——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人坐在最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茶,从始至终没抬过头。但即使他坐着,即使光线昏暗,也挡不住那股子挺拔——肩背笔直,像一杆收起来的枪,稳稳地扎在那儿。
光线从门口斜进来,刚好掠过他的侧脸——
且茉的眼睛亮了三下。
眉骨微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得像山脊。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压在底下的、沉沉的、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下颌线条利落,收得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他端茶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端着,纹丝不动。
且茉多看了两眼。
不是三两眼。是四五眼。是看了还想看。
她心想:这人谁啊?长这样?坐那么暗干嘛?坐亮一点啊!还有这坐姿——背都不靠椅背的,不累吗?但看着真顺眼,直溜溜的,像棵松树栽那儿了。
她习惯性地去看三斤,想问问这人有没有问题。
三斤正在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动嘴角,也没敲碗沿。
且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人没问题?
她再看三斤。
三斤还是没表情。
且茉收回目光,继续喝茶。心想:没问题就没问题吧,好看就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好看的多划算。而且这人不光脸好看,整个人的架势都好看,往那儿一坐,整个角落都跟着沉了三分。
她又瞟了一眼。
就一眼。
台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讲了。
讲的是哪朝哪代的旧事,且茉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开始数茶碗里的茶叶梗。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旁边那桌的老头忽然压低了声音,跟对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且茉的耳朵动了动。
那老头说的是:“……听说最近不太平,北边来的人多了。”
对面的人问:“什么来头?”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小心点好。”
且茉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北边来的人。
她往外瞟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人。
那人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光线从门口斜进来,刚好掠过他的侧脸——这一次她又看清了。眉骨,鼻梁,下颌,暗处勾勒出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利落。
她心想:确实好看。这侧脸能看一年。
她去看三斤。
三斤正在喝茶。但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且茉心里“哦”了一声。
懂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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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且茉问三斤:“老头,刚才那老头说的‘北边来的人’,是什么意思?”
三斤看了她一眼:“听见了?”
“听见了。”
三斤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且茉追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三斤边走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北边来的人。”
且茉眨眨眼:“那为什么‘小心点好’?”
三斤没回答。
且茉又问:“你认识角落里那个人吗?”
三斤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不认识。”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且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斤的背影还是那样,微微驼着,走得不快不慢。
但她知道,刚才那个顿了一下,意思大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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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且茉去柳姐的茶摊喝茶。
柳姐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人。不是最好看,也不是最有钱,是最好。谁家有个急事,她能帮就帮;谁手头紧了,她能赊就赊。且茉常来她这儿喝茶,喝了一年多,从没付过钱。柳姐也从来不催。
茶摊不大,五张桌子,支着个破布棚子。棚子角上有个洞,太阳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圆的亮斑。
且茉一屁股坐到老位子上——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着街。
柳姐拎着茶壶过来,给她倒了碗茶,看了她一眼,笑了。
“丫头,今儿这身衣裳好看。”
且茉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件穿了一百遍的青布衣裳,袖口都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毛毛的。
她抬头看着柳姐,眨眨眼:“柳姐,你今儿眼神不好?”
柳姐笑着拍了她一下:“我说的是人,不是衣裳。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且茉嘿嘿笑了两声,没当回事。
她端着茶碗,往街上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扯着嗓子吆喝的。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架子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
且茉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喝茶。
她又往街上看了一眼。
卖糖葫芦的还在那儿,站在街角,也不吆喝,就那么站着。
且茉把茶碗放下,走到柳姐那边。
“柳姐,那个卖糖葫芦的,新来的?”
柳姐抬头看了一眼:“哪个?”
“街角那个。”
柳姐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新来的。怎么?”
且茉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
卖糖葫芦的,新来的,站在那儿不吆喝。
有问题。
她心想:今天问题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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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且茉回到家,三斤正在那儿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面条。锅里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等着。
且茉凑过去,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面条,吸了吸鼻子:“老头,今天吃什么卤?”
“没卤。”
“那怎么吃?”
“就这么吃。”
且茉瞪着他:“就这么吃?白水煮面?”
三斤想了想,从柜子里摸出个坛子,打开,里面是腌的萝卜条。
且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腌萝卜。
三斤把坛子搁桌上,看了她一眼:“不爱吃?”
且茉赶紧说:“爱吃爱吃。”
三斤没说话,转过身去看锅。
但且茉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笑的样子。
面条煮好了,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旁边一碟腌萝卜,咸得能齁死人。
且茉夹了一根萝卜,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三斤慢悠悠地吃着面,头也不抬:“不好吃?”
且茉赶紧把眉头松开,使劲嚼了两下:“好吃好吃。”
三斤没说话。
但且茉知道,他肯定又在笑。
吃完饭,且茉主动去洗碗。
三斤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的晚霞红通通的,把半个天都烧着了。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堆在天边,像烧透的炭。
且茉洗完碗出来,挨着他坐下。
晚霞落在她脸上,给那张本就好看的脸镀了一层柔柔的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说不出的生动。
“老头。”
“嗯。”
“你今天是去看人的吧?”
三斤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不是听书吗?”且茉说,“台上说什么了?”
三斤没回答。
且茉笑了。
“老头,你装。”
三斤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没藏着。
“看出来了?”
“废话。”且茉说,“你当你闺女这十几年白练的?”
三斤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且茉想了想。
“那个角落里的人,”她说,“你不认识,但你知道他是谁。”
三斤没说话。
“那个卖糖葫芦的,”她说,“新来的,站那儿不吆喝,眼睛往茶摊瞟。”
三斤还是没说话。
“还有那个老头说的,‘北边来的人’。”且茉说,“你听见的时候,手指敲碗了。”
三斤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还有呢?”
且茉想了想。
“还有……”她眨眨眼,“你不想让我知道。”
三斤没说话。
且茉笑了。
“行了行了,不问。”她站起来,拍拍裙子,“反正你跑不动了,能跑哪儿去。”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老头。”
“嗯?”
“明天还去吃面吗?”
三斤抽了口烟。
“吃。”
“那早点睡。”且茉说,“明天我起早,去买烧饼。”
三斤愣了一下。
“你?起早?”
且茉嘿嘿笑了两声:“试试呗。万一呢。”
她进屋去了。
三斤坐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红通通的,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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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且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角落里的人,坐在那儿背都不靠椅背,直挺挺的像棵松树。眉骨,鼻梁,下颌,暗处勾勒出的线条,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不光脸好看,整个人都好看,往那儿一坐,整个角落都跟着沉了三分。
那个卖糖葫芦的,站在那儿不吆喝。
那个老头说的“北边来的人”。
还有三斤那个顿了一下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了十几年,中间有个坑。她侧着脸躺在那坑里,盯着黑暗里的屋顶。
屋顶的横梁上有几道裂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裂纹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侧脸。
好看。
她心想:明天再去茶摊看看,万一他还在呢?
然后她又想:我去茶摊是喝茶的,又不是去看他的。
然后她又想:喝茶顺便看看,又不犯法。
然后她又想:他要是还在,我就多看两眼。他要是不在,我就——少看两眼。
然后她又想:老头说那人不认识,但他敲碗了。敲碗就有问题。有问题就值得看。
然后她就睡着了。
老王头家的鸡明天还得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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