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逢》述写枯荣

2、面馆

　　第二天傍晚，林知序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面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平时都是直接回家的，今天却绕了远路，走到这条街上。腿像是自己有意识，带着他一步步往那个方向走。

　　可能是想确认一下他昨天有没有吃上饭。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面馆很小，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菜单是用红纸黑字写的，年头久了，红纸已经发白，边角卷起，有些字都模糊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和面香混在一起，有种家常的温暖。

　　林知序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陈屿白。

　　他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正低着头认真地吃。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再挑起下一筷子。吃相很好看，斯文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白衬衫镀上一层暖色。

　　林知序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还没等他想好，陈屿白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

　　“林知序？”陈屿白眼睛亮了亮，是真的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喜的东西，“你也来吃面？”

　　“嗯……路过。”林知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这家人多，就你这有空位。”

　　这话是假的。店里一共只有三桌客人，空位多的是。

　　陈屿白笑了笑：“坐吧。”

　　林知序点了一碗同样的牛肉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面馆里很吵，其他桌的客人聊着天，老板在厨房里喊“牛肉面好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但这张桌子却格外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还有喝汤的吸溜声。

　　林知序偷偷看了陈屿白一眼。

　　他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好像这碗普通的牛肉面是什么山珍海味。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怎么了？”陈屿白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没、没什么。”林知序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就是想问，海城那边，是不是比我们这儿好多了？”

　　陈屿白筷子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恢复如常：“还行吧，大城市都那样。人多，车多，楼高。待久了也就那样。”

　　“那你干嘛转来这儿？”

　　话一出口，林知序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有点冒犯。他们才认识两天，就问这种私事，不合适。

　　但陈屿白却没生气，只是笑了笑：“家里有点事，暂时来这边借读。”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林知序也不好再问。

　　“面好吃吗？”他换了个话题。

　　“好吃。”陈屿白点点头，“比海城那些连锁店的好吃多了。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

　　林知序想起他昨天说的“一个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面，两个人一起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谢谢你给我推荐这家。”陈屿白说，“面挺好吃的。”

　　“不客气。”林知序把手插进口袋，“你家住哪儿？远不远？”

　　“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那条街。”陈屿白指了指方向，“一个小单间，挺小的，但够住。”

　　“你一个人住？”

　　“嗯。”

　　林知序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了一眼。

　　“那……明天见。”陈屿白说。

　　“明天见。”

　　林知序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陈屿白还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林知序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他只知道，这个刚认识两天的转校生，好像有什么地方，特别吸引他。

　　像飞蛾看见了火。

　　明知道靠近可能会被灼伤，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序发现自己去那家面馆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一周最多去一两次，现在几乎天天去。有时候晚饭，有时候午饭，有时候明明不饿也要去坐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个坐在角落的身影。

　　等那声“林知序，你也来了”。

　　等那碗面吃完后一起走出店门、在路灯下分别的几分钟。

　　他们渐渐熟了起来。

　　从“面好吃吗”到“今天作业写了吗”，从“你家住哪儿”到“你以前在海城都干些什么”。话题慢慢变多，话也慢慢变多。

　　林知序发现，陈屿白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听，听林知序说班里的八卦，听林知序抱怨老师留的作业太多，听林知序讲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或者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但他的笑，越来越好看了。

　　不是刚来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才笑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软了。

　　林知序喜欢看他笑。

　　喜欢到每次说话都会故意说些好玩的，就为了逗他笑。

　　有一天，苏荷问他：“你最近怎么老往那家面馆跑？”

　　林知序愣了一下，说：“面好吃。”

　　“骗鬼呢。”苏荷翻了个白眼，“你以前不是说那家面一般吗？”

　　林知序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变了。”苏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最近整个人都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苏荷想了想，“就是……没那么丧了。以前整天一副‘活着没意思’的样子，现在好像有点人样了。”

　　林知序没说话。

　　他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上学的时候，会因为能看到那个人而有点期待。每天放学的时候，会因为能一起去面馆而有点高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因为想到明天又能见到他而觉得明天没那么难熬。

　　这算是变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