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逢》述写枯荣

3、同桌的你

　　一周后，班主任重新调了座位。

　　这是高三的传统，每个月调一次，美其名曰“促进同学交流”“避免形成小团体”。每次调座位都像一场小型地震，有人欢喜有人愁。

　　林知序从来不关心这些。

　　坐在哪儿都一样，和谁坐都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到了陈屿白旁边。

　　“你俩成绩差不多，坐一起可以互相帮助。”李老师是这么说的。

　　成绩差不多？

　　林知序看了看自己常年五十名左右的成绩，又看了看陈屿白——据说他在海城一中也是年级前五十——好吧，确实差不多。

　　苏荷在后面偷笑：“林知序，恭喜你，终于摆脱我了。”

　　林知序白了她一眼，把书包搬到新座位上。

　　陈屿白正在看书，见他过来，抬起头笑了笑：“又见面了。”

　　“嗯。”林知序坐下，把课本摆好，“以后多多关照。”

　　“互相关照。”

　　两个人成了同桌。

　　起初几天，交流不多。各自上课，各自做题，偶尔讨论一下题目，偶尔借支笔借块橡皮。客气，疏离，像所有普通同桌一样。

　　但慢慢地，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林知序发现，陈屿白上课很容易走神。

　　不是睡觉，不是玩手机，就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一发呆就是一整节课，笔记一个字都不记。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站起来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和平时那个认真听课、专注做题的陈屿白判若两人。

　　“你刚才又走神了。”下课的时候，林知序把笔记本推过去，“物理，重点画了，你抄一下。”

　　陈屿白愣了一下，看向他。

　　林知序别过脸，假装在收拾书包：“别误会，我就是怕你下次考试拖我后腿。”

　　这是借口，他自己都知道。

　　但陈屿白没戳破。

　　他只是笑了，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温度：“谢谢。”

　　他拿起笔，开始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很认真。

　　林知序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他的字真好看。

　　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那种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的好看。每个字大小差不多，间距差不多，整整齐齐，看着就舒服。

　　林知序想起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点惭愧。

　　还有一次，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林知序也在。他球技一般，但跑得快，抢篮板还行。平时打球就是凑个数，没什么存在感。

　　正打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小心！”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篮球就砸了过来，正中他的脸。

　　砰的一声。

　　眼前一黑，鼻子一阵酸疼，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林知序捂住鼻子，疼得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没事吧没事吧？”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知序摆摆手，刚想说没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让一下。”

　　是陈屿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那边跑过来的，蹲在林知序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流血了。”

　　林知序低头一看，果然，手背上有一点血迹。

　　“去医务室。”陈屿白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能……”林知序被他扶着站起来，有点懵。

　　陈屿白扶着他往医务室走，一路上没说话，但扶着他的手一直很稳。他的手干燥温暖，透过校服袖子传过来，让人莫名安心。

　　医务室的老师给林知序处理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撞破了点皮，休息一下就好。给他塞了两个棉球堵住鼻孔，让他仰着头坐一会儿。

　　陈屿白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林知序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怕你晕过去。”陈屿白一本正经地说。

　　林知序忍不住笑了：“就撞个鼻子，又不是撞脑袋，晕什么晕。”

　　他一笑，鼻子里的棉球差点掉出来，赶紧又按住。

　　陈屿白也笑了：“那就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屿白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健康的、透着一点血色的白。

　　林知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想，可能是刚才跑过来跑太快了。

　　一定是。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屿白上课走神的时候，林知序会不动声色地踢一下他的凳子。不是用脚踢，是用膝盖轻轻碰一下，提醒他回神。

　　陈屿白回过神来，对他笑笑，继续听课。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林知序每次看到，心里都会软一下。

　　林知序做题卡住的时候，陈屿白会主动把草稿纸推过来，在上面一步一步写清楚解题思路。字迹一如既往地好看，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一看就是学霸的作风。

　　林知序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

　　放学的时候，他们开始一起走。

　　虽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会一起走到路口，再各自分开。那条路不长，走快一点五分钟就能到，但他们总是走得很慢，有时候能走上十几分钟。

　　路上聊什么都有。

　　今天发生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班里的八卦，以前的事，以后想做的事。

　　陈屿白聊起海城的时候，眼里会有光。

　　他说海城的海，说海城的夜景，说海城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店。他说他以前放学后会骑车到处转，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他说他最喜欢的是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书店，老板是个老头，养了一只橘猫，可以在那里待一整个下午。

　　林知序听着，想象那些他没见过的风景。

　　“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他说。

　　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个笑，很温暖。

　　“明天见。”陈屿白每次都这么说。

　　“明天见。”林知序每次都这么回。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会回头看一眼。

　　陈屿白还在原地，对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个背影，林知序看了很多次。

　　每次看，心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满足，又像是不满足。

　　像是得到了什么，又像是还想要更多。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的到来。

　　期待那个在路口说“明天见”的人。

　　期待那个笑。

　　期待那些一起走过的、慢得不能再慢的路。

　　窗外的梧桐叶越来越黄了，再过不久就会落光。

　　但林知序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