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校生 ...

  •   九月的临江,暑气还未散尽。
      临江中学高三(7)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扇叶上积了一层薄灰,每转一圈就抖落一些,落在下面同学的课本上、头发上,但没人有心思去管。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占了大半面,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被穿堂风吹得四散,像一场微型的雪。
      林知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
      这棵树据说比学校的年纪还大,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起,再过一个月,就会落满整个操场。林知序每年秋天都看着它落叶,每年春天都看着它发芽,看了十七年,早就看腻了。
      但他还是喜欢看。
      比起教室里的人和事,窗外的树至少安静。
      “林知序,你又走神。”
      同桌苏荷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声提醒。那支笔是粉色的,笔帽上挂着一个小毛球,戳人的时候毛球先碰到皮肤,痒痒的。
      林知序回过神,懒洋洋地“哦”了一声,低头看向桌上的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到第十八题,四个选项长得差不多,他随便选了个C,继续发呆。
      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让老师头疼。年级排名一直在五十到八十之间晃悠,稳定得像钟表。长相干净,眉眼清秀,笑起来有点痞,不笑的时候又显得冷淡。在班里人缘不错,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但真正交心的,一个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交,是懒得交。
      朋友这种东西,太麻烦了。要维持,要经营,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要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倾诉。林知序觉得累,索性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岛上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安全,省事。
      “听说今天有转校生。”苏荷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她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各种小道消息,然后第一时间分享给周围的人。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信息共享,造福同学”。
      林知序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
      高三还转学?图什么?还有九个月就高考了,新环境要适应,新教材要熟悉,新同学要认识,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听说是个男生,从海城转来的。”苏荷继续科普,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被老师听见,“海城诶,那可是大城市,教学质量比咱们这好多了,干嘛跑来临江这种小地方?”
      临江确实是小地方。
      全省地图上,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没有机场,没有高铁站,连火车站都是那种老式的绿皮车才会停的小站。市区最繁华的地方是一条步行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年轻人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往省城跑,往海城跑,往更大的城市跑。
      从海城转来临江?这操作怎么看怎么反常识。
      “可能家里有事吧。”林知序随口应着,目光又飘向窗外。
      梧桐树上停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吵什么。过了一会儿,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教学楼后面的天空里。
      林知序忽然想,如果能像它们一样飞走,也挺好。
      上课铃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电铃声,是老式的敲钟,一个老头拿着铁锤在楼下敲,当——当——当——,声音浑厚,传遍整个校园。据说这钟用了三十多年,比学校里大部分老师的工龄都长。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安静一下。”李老师拍了拍讲台,粉笔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陈屿白,从海城一中转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林知序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那个少年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黑裤子,干净得像刚拆封的课本。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照得有些发亮,是那种健康的黑色,不是染的。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是那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气质。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来的。
      “大家好,我叫陈屿白。”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咬字清晰,不紧不慢,“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知序这边。
      不是看林知序,是看他旁边的空位。
      那个空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一直空着。班里一共四十五个人,四十五套桌椅,那个空位是多余的,平时用来堆杂物——同学们的书包、体育课换下的衣服、下雨天湿漉漉的雨伞。
      “陈屿白,你就坐那儿吧。”李老师指了指那个位置,“林知序前面那个空位,对。等下让同学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陈屿白点点头,拎着书包走过来。
      路过林知序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香味,是很淡的、干净的、让人想多闻一下的味道。
      林知序鬼使神差地吸了吸鼻子。
      “你好。”陈屿白经过时,对他点了点头。
      林知序愣了一下,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屿白在他前排坐下,开始整理书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堆在桌上的杂物一件件拿起来,问旁边的同学这些东西是谁的,然后一一归还。态度温和,不卑不亢,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林知序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双手很漂亮。
      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修剪成整齐的圆弧形,没有倒刺,没有污渍。翻书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捻,书页就听话地分开,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弹钢琴。
      林知序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钢琴。那时候妈妈还年轻,还有耐心,每周送他去老师家上课。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停了,可能是他觉得太枯燥,可能是妈妈觉得太贵,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已经记不清了。
      “林知序,转过来。”李老师敲了敲黑板“上课了。”
      林知序收回目光,盯着黑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
      一下午的课,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数学、语文、物理,三节课连轴转,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陈屿白坐得很直,背挺得很直,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东倒西歪。他听课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皱一下眉头思考。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林知序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后颈,看着他偶尔动一下的肩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就是痒。
      那天放学,林知序收拾书包的时候,听到前排传来轻轻的敲桌声。
      他抬头。
      陈屿白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清澈,像山里的泉水:“你好,我想问一下,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吃饭?我刚来,不太熟。”
      林知序挑了挑眉:“食堂啊。”
      “食堂吃过中午那顿了。”陈屿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上想换换口味。”
      林知序看着他的笑,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一点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真诚。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真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笑一下的那种笑。
      “出了校门左转,走两条街,有家面馆。”林知序说,“味道还行,不贵。老板姓张,人挺好,可以加面。”
      “谢谢。”陈屿白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知序。”
      “林知序。”陈屿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很好听的名字。知序,是知道秩序的意思吗?”
      林知序一愣,耳尖有点发热。
      从来没人这么解读过他的名字。从小到大,别人要么说“林知序?这名字挺特别的”,要么说“林知序,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林知序”,要么干脆叫错成“林知序”“林知序”。
      第一次有人认真地问他名字的意思。
      “可能吧。”他说,声音有点干,“我爸取的,我也不知道。”
      陈屿白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我走了,明天见。”他背上书包,对他挥了挥手。那双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嗯,明天见。”
      林知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桌椅染成橘红色。粉笔灰在光线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尘埃。
      林知序坐在位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几只鸟从树顶飞过,叫声清脆,渐行渐远。
      林知序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下,从学校门口左转,走过两条街,经过那家面馆。
      面馆还开着,门帘半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热腾腾的蒸汽。几个客人坐在里面吃面,筷子碰碗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林知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可能是想看那个人在不在。
      也可能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告诉陈屿白,那家面馆周二休息。
      今天正好是周二。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管了。
      反正他应该会发现吧。
      应该吧。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爸爸还没下班,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林知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妈,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妈妈头也不回,手里拿着锅铲翻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作业多?”
      “还行。”
      对话就这样,简短,平常,和每天一样。
      林知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想起陈屿白说的“家里有点事”。
      他家有什么事?
      为什么从海城转来临江?
      他爸妈呢?
      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林知序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但他们才认识一天,不知道也正常。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些永远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新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那双手。
      那个笑。
      那句“很好听的名字”。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林知序打了个冷战,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关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窗外,路灯昏黄,把街道照得朦朦胧胧。偶尔有行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知序看着那条通往学校的方向,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找到吃饭的地方了吗?
      还是饿着肚子?他甩了甩头,把这些问题甩出脑子。
      关他什么事。
      又不熟。
      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但那些问题,还是时不时冒出来。
      像野草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