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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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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鸿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梦里光线很暗,像黄昏,又像凌晨,什么都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自己在后山,桂花树开花了,香味浓得化不开,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有人站在他面前。
比他高一点,黑灰色的头发,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刻。
陆云深。
顾青鸿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云深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桂花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肩胛骨上,有点疼。
陆云深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的颜色——红棕色的,像化不开的蜜,像温热的宝石,正垂着眼看他。
顾青鸿心跳得厉害,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推开他,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陆云深低下头来。
越来越近。
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
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顾青鸿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白的。
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银灰色的,落在被子上。
心跳擂鼓一样,砰砰砰,震得耳膜发疼。
他躺在自己床上,睡衣被汗浸透了,黏在后背上。
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了,正趴在他枕头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一脸无辜。
顾青鸿和它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温热的。
软的。
好像那个触感还在。
他愣愣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被子——
脸腾地红了。
红透了。
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操。”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一样的咒骂,然后掀开被子,几乎是滚下床的,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
雪球被吓了一跳,从枕头上跳起来,警惕地看着卫生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顾青鸿站在淋浴喷头下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调热。
他就那么站着,让冷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肩膀。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梦。
陆云深低下头来的样子。
那双眼睛。
那个吻。
他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它们好像黏在脑子里了,越想甩越清晰。
冷水冲了很久。
久到他嘴唇都有点发白了,他才关掉水,扯过浴巾胡乱擦了两下,套上干净的睡衣,走出卫生间。
雪球还蹲在床上,警惕地看着他。
顾青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看雪球,盯着地板,发呆。
雪球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顾青鸿低下头看它。
“雪球。”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做了一个梦。”
雪球舔了舔他的手。
“我梦见……”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怎么说得出口?
梦见陆云深亲他?
梦见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
耳朵烫得厉害。
“完了。”他闷闷地说,“我真的完了。”
雪球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趴在他旁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小腿。
顾青鸿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了。
喜欢陆云深,已经两年了。
七百多天。
他画了那么多张速写,藏了那么多张纸条,偷偷看了那么多次。
他以为那些就够了。
他以为暗恋就是这样,远远看着,偶尔说两句话,偶尔被夸一句,就能高兴一整天。
但今天这个梦让他知道——
不够。
那些根本不够。
他想要的不只是远远看着。
不只是偶尔说两句话。
不只是被夸一句。
他想要——
他说不出口。
但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顾青鸿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雪球趴在他枕头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脸看它,轻声说:“雪球,你睡吧。”
雪球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顾青鸿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桂花树的香味。
昏暗的光线。
陆云深低下头来。
还有那个吻。
他把眼睛闭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把那些画面赶走。
第二天早上,顾青鸿起晚了。
闹钟响了三次,他按掉三次,最后一次按完,他发现自己根本睁不开眼。
不是困。
是不想醒。
醒了就要面对现实。
面对那个梦。
面对陆云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含糊的声音。
“少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再不起要迟到了!”
顾青鸿:“……知道了。”
声音闷在枕头里,根本没传出去。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少爷?”
顾青鸿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浅金色的卷毛支棱着,像一只刚睡醒的某种小动物。
“起了起了。”他朝门外喊。
外面安静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又看了看被子。
确认一切正常,他才松了口气,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金色的卷发乱糟糟的,灰眼睛下面那颗泪痣还是那个位置,左耳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今天要见到他。”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你做了那种梦。”
还是没回答。
“你……”
他说不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梳了两下,又放下了。
头发太乱,梳不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
两年了。
喜欢一个人两年了。
喜欢到做了那种梦。
结果连头发都梳不通。
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涩。
校门口,林逸已经在等他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林逸凑过来,打量他一眼,“没睡好?眼睛下面怎么有点青?”
顾青鸿面不改色:“打游戏打晚了。”
林逸信了,拍拍他的肩:“悠着点,身体要紧。”
顾青鸿“嗯”了一声,跟他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陆云深站在教学楼门口。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眼熟的乐谱。阳光落在他身上,黑灰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点暖调的光。
他好像刚来,正在门口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顾青鸿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发现陆云深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梦里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昏暗的光线。
低下头来的脸。
那个吻。
顾青鸿的脸腾地红了。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一棵树。
“你干嘛?”林逸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顾青鸿说,声音有点紧,“走吧。”
他加快脚步,从陆云深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一眼。
但他能感觉到陆云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一直到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那目光好像还黏在背上。
他把书包塞进抽屉,低下头,假装在找书。
心跳得厉害。
陆云深从后面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顾青鸿没抬头。
然后陆云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顾青鸿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他发现陆云深就坐在他旁边。
他们是同桌。
他每天都要面对他。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没什么。
就是做了一个梦。
梦都是反的。
他不可能知道。
没人知道。
他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青鸿。”
顾青鸿心跳猛地加速,他转过头。
陆云深看着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顾青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热的。”他说。
陆云深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开着,外面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又看向顾青鸿。
那个眼神顾青鸿看懂了。
——你编,你继续编。
顾青鸿面不改色地转回头,翻开书,假装开始早读。
但耳朵更红了。
一整个上午,顾青鸿都在躲陆云深。
也不是刻意躲,就是——
不太敢看他。
每次不小心看到,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昨晚那个梦。
然后他就得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者看窗外,或者看书。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午休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后山。
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倒是绿油油的。那几只猫都不在,大概去别处晒太阳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吹着风。
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睁开眼。
陆云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顾青鸿:“……”
他怎么又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陆云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树干上。
“透气。”他说。
顾青鸿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带着一点青涩的草木气息。
顾青鸿侧过脸,偷偷看了陆云深一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很好看。
和梦里一样好看。
顾青鸿飞快地移开目光,心跳又开始快了。
“顾青鸿。”陆云深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了?”
顾青鸿一愣:“什么怎么了?”
陆云深侧过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淡。
“你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青鸿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陆云深的眼睛,那个“没有”怎么都说不出口。
陆云深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顾青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没躲。”他说,声音轻了一点,“就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梦见你亲我了?
他做不到。
陆云深也没追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云深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顾青鸿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陆云深。
陆云深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头发乱了。”他说。
顾青鸿愣愣地看着他。
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里,陆云深低下头来之前,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个眼神。
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然后他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了两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顾青鸿。”
他脚步顿住,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云深的声音传来,和平常一样,淡淡的:
“下午有数学课,笔记别忘了。”
顾青鸿:“……”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顾青鸿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拿出来了。
陆云深的。
他还没还。
他捧着那条围巾,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雪球跳上来,闻了闻那条围巾,打了个喷嚏。
顾青鸿低头看它:“你又打喷嚏?”
雪球嫌弃地走开了。
顾青鸿又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软软的。
他把它举起来,凑近闻了闻。
那股很淡很淡的松木香还在。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今天陆云深揉他头发那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很快。
好像只是随手。
但他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起陆云深看他的那个眼神。
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慢慢把围巾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来了,趴在他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顾青鸿侧过脸看它。
“雪球。”他的声音很轻。
雪球舔了舔他的手。
“我好像……”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颗泪痣上。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吻。
温热的,软的,像一片羽毛。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梦。
但他也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顾青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还那条围巾。
顺便——
他也不知道顺便什么。
反正就是要去。
他要看看陆云深今天看他的眼神。
是不是还是那样。
他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至于确认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两年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拿起那条围巾,放进书包里。
然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