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声萦云》雪球今天吃什么

5、第 5 章

　　顾青鸿发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原来是可以变成习惯的。

　　高一那年初秋，他在日记本上写下“我好像喜欢陆云深”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在出汗。他把那一页折起来，藏在抽屉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也藏起来。

　　后来他发现，藏不住的。

　　高二那年初秋，他已经在后山画了厚厚一本速写。翻开来看，十张里有七八张是同一个人的侧脸。

　　陆云深坐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陆云深低头揉猫的样子。

　　陆云深逆着光从山坡上走下来的样子。

　　陆云深看他的样子。

　　那些画他一张都没给人看过，锁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藏在雪球的窝底下。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拿出来翻一翻，翻完了再锁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雪球对此很有意见。

　　“你又不陪我玩。”顾青鸿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窝底下那把钥匙，雪球蹲在他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一下一下扫在他后脑勺上。

　　“等我一会儿。”他摸到钥匙，坐起来，雪球从他背上滑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顾青鸿没理它，打开抽屉，把那本速写本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陆云深。

　　第二页。

　　还是陆云深。

　　第三页。

　　陆云深抱着那只小橘猫。

　　那只小橘猫现在已经长大了，胖了一圈，还是爱在桂花树底下晒太阳。陆云深偶尔还是会来，来了就蹲在那儿，看顾青鸿画它，或者自己揉两下。

　　他们没说破什么。

　　就是那样，一个画画，一个在旁边看，偶尔说两句话。

　　有时候林逸问起：“你跟陆云深最近怎么回事？不是死对头吗？”

　　顾青鸿面不改色：“谁说的？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林逸狐疑地看着他：“那你老往他那边瞟什么？”

　　顾青鸿：“我瞟的是窗外。”

　　林逸：“他坐窗边。”

　　顾青鸿：“……”

　　他发现林逸这个人，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高二开学的时候，顾青鸿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分班结果出来，他和陆云深还在一个班。

　　他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把陆云深的名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支新的铅笔。

　　不是因为旧的不能用，是因为那支笔的笔杆是深灰色的，有点像陆云深头发的颜色。

　　他知道自己很蠢。

　　但他还是买了。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顾青鸿考了年级第十二。

　　陆云深考了年级第二。

　　成绩榜贴在教学楼大厅，顾青鸿从人群里挤进去，先看自己的名字，然后往上找。

　　找到陆云深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他考得好关我什么事”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旁边有同学在议论：“陆云深又是第二，第一那个也太稳了吧。”

　　“第二也很厉害了好吧。”

　　顾青鸿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想：

　　他要是考第一就好了。

　　那样会更高兴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他希望陆云深考得好？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陆云深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站在成绩榜前面，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

　　他转过头，陆云深站在他身后，穿着校服外套，黑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看什么？”陆云深问。

　　顾青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成绩榜上陆云深的名字。

　　陆云深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看向他：“你呢？”

　　顾青鸿指了指下面：“十二。”

　　陆云深点点头，没说话。

　　顾青鸿以为他要走了，结果他没走，就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张成绩榜。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陆云深忽然说：“数学那道大题，你最后做出来了吗？”

　　顾青鸿一愣：“哪道？”

　　“最后一道，函数那道。”

　　顾青鸿想了想，点点头：“做出来了。”

　　陆云深侧过脸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那道题超纲了。”他说，“能做出来，不错。”

　　顾青鸿愣在原地。

　　陆云深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顾青鸿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他发现陆云深知道他的数学水平。

　　知道他那道题做出来了。

　　知道那道题超纲了。

　　所以他是在……

　　夸他？

　　顾青鸿站在成绩榜前面，脸慢慢红了。

　　高二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后山下了雪，桂花树光秃秃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顾青鸿裹着羽绒服去后山，想看看那几只猫还在不在。

　　结果猫没看见，看见了陆云深。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了薄薄一层，好像站了很久。

　　顾青鸿脚步顿了顿。

　　陆云深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青鸿发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陆云深看着他，没说话。

　　顾青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

　　“猫呢？”顾青鸿问。

　　“不知道。”陆云深说，“来的时候就不在。”

　　顾青鸿“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陆云深忽然开口：“顾青鸿。”

　　“嗯？”

　　“你冷吗？”

　　顾青鸿一愣，侧过头看他。

　　陆云深没看他，看着前方，耳朵尖有一点红。

　　顾青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有点。”

　　陆云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顾青鸿愣住了。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带着陆云深身上的温度。

　　“拿着。”陆云深说，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的。

　　顾青鸿接过来，手指碰到陆云深的手指，冰凉的。

　　他忽然发现陆云深的手很冷。

　　比他的手还冷。

　　他把围巾还回去：“你自己戴。”

　　陆云深看着他不接。

　　顾青鸿叹了口气，把围巾展开，踮起脚，围在陆云深脖子上。

　　他比陆云深矮一点，踮脚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在陆云深肩上。

　　陆云深没动。

　　顾青鸿把围巾给他围好，退后一步。

　　“我不冷。”他说，“我穿得多。”

　　陆云深看着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深。

　　顾青鸿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开目光：“看什么？”

　　陆云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雪大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肩上。

　　顾青鸿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扶在陆云深肩上，隔着大衣的布料，好像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他想起陆云深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那条围巾的温度。

　　他想起很多很多。

　　那天晚上回家，顾青鸿把那条围巾拿出来看了很久。

　　不对，不是他的围巾。

　　是陆云深的。

　　他发现自己什么时候把围巾带回来了，完全不知道。

　　他捧着那条围巾，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雪球跳上来，闻了闻那条围巾，打了个喷嚏。

　　顾青鸿低头看它：“你打什么喷嚏？”

　　雪球嫌弃地走开了。

　　顾青鸿又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的，软软的。

　　他把它举起来，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松木香。

　　和小学那次他趴在陆云深背上闻到的一样。

　　顾青鸿把围巾抱在怀里，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他想，两年了。

　　喜欢这个人，已经两年了。

　　从高一那个秋天，到现在高二的冬天。

　　七百多天。

　　他画了那么多张速写，藏了那么多张纸条，偷偷看了那么多次。

　　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

　　顾青鸿抱着那条围巾，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雪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来，趴在他旁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顾青鸿侧过脸看它。

　　“雪球，”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他知不知道？”

　　雪球舔了舔他的手。

　　“他应该不知道吧。”顾青鸿说，“他要是知道，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都不说？

　　怎么会只是那样看着他？

　　怎么会只是偶尔夸他一句，偶尔给他递一张草稿纸，偶尔在后山等他？

　　顾青鸿没把话说完。

　　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起今天雪里陆云深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

　　他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觉。

　　但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