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声萦云》雪球今天吃什么

4、第 4 章

　　顾青鸿发现不对劲，是在九月的第三周。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闷热，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顾青鸿支着脑袋看窗外，百无聊赖地转笔，笔掉下来三次，他捡了三次。

　　陆云深在旁边做题，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顾青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是忍不住往那边瞟。瞟一眼，转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陆云深写字的时候手腕会微微绷紧，露出一点骨节的轮廓。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是那种从小练字练出来的姿势。他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顾青鸿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陆云深的耳垂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

　　那是小时候打耳洞留下的吧。

　　只打了一边，因为太疼了。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好几秒，直到陆云深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顾青鸿被抓了个正着，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稳得住，甚至还挑了挑眉：“看什么？”

　　陆云深看着他，表情淡淡的：“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看窗外。”顾青鸿理直气壮，“你刚好在窗外那个方向。”

　　陆云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窗户关着，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

　　他又看向顾青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编，你继续编。

　　顾青鸿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拿起笔，低头假装做题。

　　但他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心虚，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快。

　　那天晚上回家，顾青鸿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最近的一些事。

　　想起陆云深每次来后山都会在他旁边蹲一会儿，话不多，就那么蹲着，偶尔看他画两笔。

　　想起有一次他来晚了，陆云深已经在了，抱着那只小橘猫，看见他过来，就把猫递给他，说：“它好像找你。”

　　想起上周月考，他有一道数学题卡住了，皱着眉盯了半天，陆云深在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在自己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推导，往他那边推了推。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一看就懂了。

　　想起这些事，他发现自己心里会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讨厌。

　　不是想吵架。

　　是一种……

　　他说不清。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他的被子走过来，趴在他胸口，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顾青鸿摸着它的毛，忽然问：“雪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猫了，喜欢别的了，怎么办？”

　　雪球当然不会回答。

　　顾青鸿叹了口气，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认真地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雪球，你是我男朋友，对吧？”

　　雪球舔了舔鼻子。

　　“那我问你，”顾青鸿的声音轻了一点，“如果我喜欢上别人了，你会生气吗？”

　　雪球挣扎了一下，从他手里跳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青鸿看着它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笑容又淡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他那头浅金色的卷发上。

　　他想起陆云深今天看他那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

　　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五岁那年，陆云深蹲在他旁边，指着他的画说比例不对。他那时候气得摔了蜡笔。

　　想起小学有一次，他摔破了膝盖，陆云深正好路过，二话不说把他背去了医务室。他趴在陆云深背上，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松木香。

　　想起初中有一年过年，两家人聚餐，陆云深坐在他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低头听大人们说话。他偷偷看了好几眼，觉得那件毛衣的颜色真好看。

　　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他其实一直在看陆云深。

　　从小就在看。

　　只是以前他以为那是看不顺眼。

　　顾青鸿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今天握着笔，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侧脸。

　　不是猫，是陆云深。

　　画完了又撕掉，揉成团，扔进抽屉里。

　　顾青鸿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然后他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想，我完了。

　　第二天早上，顾青鸿起了个大早。

　　他对着镜子收拾了半天，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了两遍，左耳的耳钉换了一枚新的——银色的，小小一颗，在阳光下会闪的那种。

　　林逸在校门口看见他，愣了半天：“你今天吃错药了？”

　　顾青鸿斜他一眼：“什么话。”

　　“不是，”林逸围着他转了一圈，“你平时校服扣子都不扣全的，今天怎么这么板正？”

　　顾青鸿面不改色：“昨晚我妈查岗，训了我一顿。”

　　林逸恍然大悟，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少爷。”

　　顾青鸿没说话，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陆云深正好从楼上下来，穿着校服白衬衫，黑灰色的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他手里拿着那本乐谱，大概是刚从琴房回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顾青鸿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陆云深也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顾青鸿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但他面上稳得很，甚至还扯出一个笑：“早啊。”

　　陆云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校服领口。

　　顾青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领口的扣子全扣着，一颗不落。

　　陆云深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今天挺整齐。”他说。

　　然后越过他，往楼下走了。

　　顾青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云深刚才那个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表情，是真的笑了一下。

　　对着他笑的。

　　顾青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厉害。

　　那天晚上，顾青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那一行字是：

　　我好像喜欢陆云深。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踩过日记本，窝在他手边。

　　顾青鸿低头看着它，忽然说：“雪球，我跟你说个事。”

　　雪球舔了舔爪子。

　　“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顾青鸿的声音轻轻的，“但现在，我可能要喜欢别人了。”

　　雪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舔爪子。

　　顾青鸿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不生气就好。”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看了一会儿，把日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颗泪痣上。

　　他想起陆云深今天那个笑。

　　那个很浅很浅的笑。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