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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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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带着一点青涩的草木气息。
顾青鸿靠坐在树根旁,校服裤上沾了几片落叶,他也没在意。膝头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落下去,勾出一只猫的轮廓。
那只小橘猫就趴在他腿边,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
顾青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笔下没停。
他今天穿得齐整,校服衬衫规规矩矩塞进裤腰,领口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左耳的耳钉换了一枚素净的银色小圈,在斑驳的日光里偶尔闪一下。
顾青家的规矩多,他从小被念叨到大。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出门见人要收拾利落,待人接物要有分寸。顾青鸿听着烦,但该做的都做,做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就像现在,明明是在后山偷偷画猫,他坐着的姿势也是端正的,背脊挺直,双腿并拢微侧,速写本搁在膝头,落笔的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种从小养出来的从容。
“画得不错。”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青鸿笔尖一顿,抬起眼。
陆云深站在两步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那本眼熟的乐谱,应该是刚从琴房那边过来,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黑灰色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
顾青鸿没动,只是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陆云深同学,偷看别人画画,不太礼貌吧。”
“没偷看。”陆云深往前走了一步,在他旁边站定,垂下眼看他膝头的速写本,“走过来就看见了。”
顾青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
小橘猫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姿态慵懒,神态抓得挺准。他画画是正经学过的,顾家给他请的老师都是美院教授,从小练的基本功,线条干净利落。
陆云深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它叫什么?”
“没名字。”顾青鸿把速写本合上,顺手把铅笔夹进书脊,“学校的猫,轮不到我起名。”
陆云深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下来。
顾青鸿侧过脸看他。
这个角度正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他蹲着的姿势也好看,背脊挺着,不像一般人那样佝偻着,一看就是陆家从小教出来的仪态。
顾青鸿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两家聚餐,他们几个小孩被大人叫出来表演才艺。他当时画了一幅梅花,陆云深拉了一首小提琴曲。画完拉完,大人们鼓掌,陆云深站在那儿,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然后退到旁边。
他那年七岁,陆云深八岁。
当时他觉得陆云深装模作样,现在想想,人家大概只是习惯使然。
“想什么?”陆云深忽然问。
顾青鸿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有一会儿了。他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伸手去摸那只小橘猫的肚子:“想你怎么又来了。琴房不闷了?”
“闷。”陆云深说,“出来透口气。”
“操场不去,小卖部不去,偏来后山。”顾青鸿语气闲闲的,“陆云深同学,你这透气的地方挺别致。”
陆云深没接他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顾青鸿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看什么?”
“你脸上有灰。”
顾青鸿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他狐疑地看向陆云深,那人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顾青鸿:“……”
被耍了。
他正要开口,那只小橘猫忽然醒了,伸了个懒腰,从他腿边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向陆云深,往他手边一蹭,又躺下了,露出肚皮。
陆云深低头看着它,没动。
顾青鸿等着看他会不会揉,结果陆云深只是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它好像挺喜欢你。”顾青鸿说,语气有点微妙。
“你好像挺在意它喜欢谁。”陆云深说。
顾青鸿一噎。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决定换个话题:“你天天来后山,就不怕被人看见?”
“你呢?”陆云深反问。
“我?”顾青鸿挑了挑眉,“我来看猫,光明正大。就算被老师看见,我也只是坐在树下画画,一没破坏公物二没影响秩序,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让陆云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有道理。”
顾青鸿看着他,总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平时他们俩遇上,要么各走各的当没看见,要么说不上两句就开始互相噎对方。但今天陆云深既没噎他,也没转身走人,就这么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而且还夸他画得不错。
虽然夸得很敷衍,但确实是夸了。
顾青鸿正想着,陆云深忽然开口:“顾青鸿。”
“嗯?”
“你知道学校不让养宠物吧。”
顾青鸿心道来了,这人果然还是要拿这个说事。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等着陆云深的下文。
陆云深看着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淡。
“但你这样偶尔来画一画,不算养。”他说,“老师不会管。”
顾青鸿愣了一下。
陆云深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他:“下周有月考,你复习了没?”
话题跳得太快,顾青鸿一时没跟上:“……什么?”
“月考。”陆云深重复了一遍,“年级统考,排名公示。”
顾青鸿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你操这个心?放心,不会比你差。”
陆云深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顾青鸿看懂了。
——你上次期末比我低了二十三分。
顾青鸿:“……那次是我没认真。”
陆云深“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青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的拐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噎到了,但又好像没有。
他低头看向那只小橘猫,小橘猫正仰着脸看他,一脸无辜。
“他刚才是不是在提醒我复习?”顾青鸿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
顾青鸿皱着眉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陆云深,陆家独子,从小到大什么都学什么都精,拉小提琴拿奖拿到手软,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是他们这一辈里出了名的“别人家孩子”。
这样的人,会特意跑来提醒他复习?
顾青鸿把速写本翻开,看了一眼刚才画的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片空白的纸。
他忽然想起刚才陆云深蹲在那儿的样子。
那么好看的手,揉猫的时候一定也很好看。
但他没揉。
只是看着。
顾青鸿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上面勾了一个侧脸的轮廓。
只有轮廓。
但他画着画着,发现自己画的这个侧脸,好像不是那只猫的。
那天晚上,顾青鸿在日记本上写:
陆云深今天说我的画不错。虽然只有三个字,但确实是夸了。
他提醒我下周月考。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他的侧脸……算了,不写了。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他的日记本走过来,最后窝在他枕头边,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
顾青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忽然说:“雪球,你说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雪球舔了舔他的手指。
“你也觉得是吧。”顾青鸿叹了口气,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云深今天来看猫,是真的为了透气,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他们俩是死对头。
从小就是。
但那个念头还是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他心里某个角落,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