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声萦云》雪球今天吃什么

2、第 2 章

　　顾青鸿发现学校后山有一窝猫的时候，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

　　一中的后山其实不算山，就是个小土坡，种着一片桂花树，九月初桂花还没开，但树底下凉快。顾青鸿是跟着林逸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抄近路发现的——一只橘猫带着三只小崽，窝在桂花树根的落叶堆里，晒太阳。

　　从此他每天大课间都要绕路过去一趟。

　　“你又去？”林逸叼着冰棍，含糊不清地问，“那猫又跑不了。”

　　顾青鸿已经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雪球不在身边，我得找个替代品。”

　　林逸：“……你把人家当替代品？”

　　顾青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从后门溜了。

　　桂花树那边阳光正好，橘猫今天不在，三只小猫挤成一团睡觉。顾青鸿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最胖的橘色小团子，小团子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你倒是心大。”他小声嘀咕，又去摸另一只。

　　阳光从桂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浅金色卷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地上，干脆坐下来，把那只最亲人的小橘猫抱到腿上，低头给它挠下巴。

　　小橘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往他手心里蹭。

　　顾青鸿笑了，声音轻轻的：“你比雪球好伺候，它每次我摸它都要先咬我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青鸿。”

　　顾青鸿手一抖，差点把猫摔了。

　　他转过头，陆云深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校服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黑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大概是刚从琴房那边过来，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顾青鸿下意识把猫往怀里护了护：“你干嘛？”

　　陆云深没说话，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顾青鸿：“？”

　　陆云深看着他怀里的猫，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他：“你翘课？”

　　“大课间。”顾青鸿强调，“不算翘。”

　　“大课间去小卖部，你来后山？”

　　顾青鸿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我又不渴。”

　　陆云深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怀里那只猫身上。小橘猫察觉到生人，从顾青鸿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向陆云深。

　　然后它伸出爪子，往陆云深的方向够了一下。

　　顾青鸿：“……你别过来，它认生——”

　　话没说完，小橘猫已经从他腿上跳下去，踩着落叶走到陆云深面前，仰着头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一歪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顾青鸿：“…………”

　　陆云深低头看着那只猫，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却很轻地动了动，在小橘猫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顾青鸿看愣了。

　　他从来没见过陆云深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他见到的陆云深都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说话一板一眼，做事按部就班，连笑都很少笑。两家聚餐的时候，陆云深永远坐在那儿，大人们聊天他就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开口说两句，说得滴水不漏。

　　顾青鸿一直觉得他装。

　　但现在——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落在陆云深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揉猫的那只手上。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嘴角似乎有一点点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顾青鸿忽然发现，这人长得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的那种好看。

　　他正盯着人家看，陆云深忽然抬起眼。

　　两个人的视线又撞上了。

　　顾青鸿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他装作去看另一只猫，声音尽量保持镇定：“你……你来这儿干嘛？”

　　陆云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琴房太闷。”

　　“那你不会去操场？”

　　“操场太吵。”

　　顾青鸿无话可说。

　　陆云深把那只小橘猫抱起来，动作居然很熟练。猫在他怀里乖乖的，一点不挣扎，还仰着头往他下巴那儿凑。

　　顾青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猫刚才还在他腿上呢，转头就投敌了。

　　“它喜欢你。”他说，语气有点酸。

　　陆云深低头看了猫一眼，又看向他：“你吃醋？”

　　“我吃猫的醋？”顾青鸿嗤笑一声，“我至于吗？”

　　陆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顾青鸿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回去了，下节课——”

　　“顾青鸿。”陆云深忽然开口，打断他。

　　顾青鸿低头看他。

　　陆云深还蹲在那儿，怀里抱着那只小橘猫，抬起头来看他。逆光里，他的眼睛颜色显得格外深，像化不开的红棕色。

　　“你知道学校不让养宠物吧。”他说。

　　顾青鸿一愣：“我知道啊，我又没养，我就是来看看——”

　　“那如果有人告诉老师，你天天往这儿跑，”陆云深的声音不紧不慢，“老师会不会觉得你是在养？”

　　顾青鸿的表情僵住了。

　　他盯着陆云深，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陆云深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揉猫。

　　顾青鸿的火气“噌”就上来了。

　　他弯下腰，一把把那只小橘猫从陆云深怀里抢回来，抱在自己怀里，瞪着陆云深：“陆云深，你是不是想找事？”

　　陆云深站起来。

　　他本来就比顾青鸿高一点，这么一站，顾青鸿得微微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

　　“我是在提醒你。”陆云深说。

　　“提醒我？”顾青鸿冷笑，“提醒我什么？提醒你准备去告状？”

　　陆云深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随便你怎么想。”他说，转身要走。

　　顾青鸿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山坡下走。阳光落在他背影上，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黑灰色的头发在风里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陆云深揉猫的样子。

　　那么轻，那么温柔。

　　跟现在这个冷着脸走开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喂。”他忽然开口。

　　陆云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顾青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起头来，对着那个背影说：

　　“这猫……挺喜欢你的。”

　　陆云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半侧脸。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很淡。

　　“我知道。”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山坡的拐角处。

　　顾青鸿站在原地，抱着猫，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看猫，猫仰头看看他，无辜地“喵”了一声。

　　“……他什么意思？”顾青鸿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

　　顾青鸿站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跑完步的快，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猫放回窝里，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天晚上，顾青鸿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开头第一句是：

　　陆云深今天居然会揉猫。他揉猫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写完这一句，他盯着看了半天，划掉，改成：

　　陆云深今天威胁我要告老师。这人真讨厌。

　　写完了又觉得不对。

　　他想起陆云深最后那句话——“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

　　提醒我别被人发现？

　　还是提醒我，他其实……

　　顾青鸿把笔一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雪球从枕头边走过来，踩在他脸上。

　　“雪球。”他闷闷地开口，“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雪球舔了舔爪子，不理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雪球打了个呵欠，趴在他脑袋旁边，闭上眼睛。

　　顾青鸿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陆云深今天蹲在那儿揉猫的时候，他左耳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记得小时候，陆云深是打过耳洞的。

　　为什么不打另一边？

　　因为怕疼。

　　顾青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肯定是今晚月亮太圆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