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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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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一中铺着红砖的甬路上晃成一地碎金。
顾青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浅金色的卷发在风里跟着晃了晃。他眯着眼睛看前面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左眼下方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微微上挑。
“听说陆云深也在高一三班。”林逸从后面追上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你俩这回真成同班同学了。”
顾青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瞬。
“别提他。”
“我可听说陆云深那小提琴拉得——”林逸话没说完,被顾青鸿一个眼刀刹住了。
“他拉他的小提琴,我画我的画,互不相干。”顾青鸿把书包换了个肩,左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井水不犯河水。”
林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想说,问题是你们俩家那点事,井水跟河水早就搅和到一块儿去了。顾家和陆家是几十年的世交,两家的老爷子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交情,逢年过节都是一起过的。顾青鸿和陆云深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小学同桌,初中隔壁,现在高中又分到一起——
这缘分,说出去都没人信。
偏偏这俩人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
顾青鸿到现在都记得,五岁那年过年,两家聚餐,陆云深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儿像个小大人。他那时候刚得到一盒新的蜡笔,正趴在地上画得高兴,陆云深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画的什么?比例不对。”
五岁的顾青鸿:“?”
“你看,这个房子的透视有问题。”陆云深蹲下来,小手指着画纸,“这边应该再往里去一点。”
顾青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了半天的城堡,又抬头看了看陆云深那张认真的脸。
然后把蜡笔摔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陆云深表达友好的方式——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主动指出问题,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但顾青鸿不领这个情。
这口气他一直记到现在。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尽头。顾青鸿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闹哄哄的。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陆云深坐在那儿。
黑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冷调的光,垂着眼在看手里什么东西,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顾青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帅是帅的,但讨厌也是真的讨厌。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抽屉,就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然后是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这儿有人吗?”
顾青鸿转过头。
陆云深就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看他,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浅了一点,像某种温热的宝石。
顾青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家伙比他高。
明明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差不多高的。
“没人。”他扯了扯嘴角,“但你确定要坐这儿?”
陆云深没说话,把书包放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青鸿:“……”
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去看陆云深,发现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东西了——是一本乐谱,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顾青鸿一个都看不懂。
“你看得懂吗?”陆云深忽然问,头都没抬。
顾青鸿:“……什么?”
“画。”陆云深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你不是喜欢画画吗,看得懂这个?”
顾青鸿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开口就想让人摔东西。
“看不懂。”他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学音乐的。”
陆云深“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乐谱,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顾青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一件事——
陆云深的右耳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左耳——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人却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什么?”
顾青鸿被抓了个现行,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你是不是打了耳洞。”
陆云深挑了挑眉。
“没有。”他说,“小时候打过一次,太疼了,就没打另一边。”
顾青鸿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也会怕疼?”
陆云深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你以为谁都像你,打了耳洞还天天换着戴。”
顾青鸿下意识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忽然反应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天天换着戴?
他狐疑地看向陆云深,对方已经又低下头看乐谱了,表情一本正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顾青鸿正想追问,前门被推开,班主任走了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转回头看向讲台。
但他没注意到,陆云深在他转过去之后,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浅金色的卷发落到那颗泪痣上,又落到他左耳那枚小小的耳钉上。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乐谱。
顾青鸿在后来的某一天,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
那是开学第一天。我和陆云深成了同桌。他还是那么讨厌,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人。
但他居然知道我天天换耳钉。
他怎么知道的?
写完这行字,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不过他也怕疼。这一点我们俩还挺像的。
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改成:
这一点我和他不一样。他怕疼,我不怕。
雪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日记本走来走去,最后窝在他手边,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
顾青鸿低头看它,忽然想起什么,把雪球抱起来,凑到它耳边小声说:
“雪球,你是我男朋友,知不知道?”
雪球舔了舔爪子,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听不懂,”顾青鸿认真地看着它,“但我得跟你说一声。万一以后我有了别的男朋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雪球打了个呵欠,从他怀里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青鸿:“……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雪球没理他,尾巴在门口晃了晃,不见了。
顾青鸿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他忽然想起陆云深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就一眼,很快,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他就是记住了。
——妈的。
顾青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肯定是今晚月色太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