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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魂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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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走后的第三天,临安城的雨就没停过。
闻香榭的生意因此冷清了不少,沈清梧却像是没察觉一般,整日里把自己关在内室。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反反复复地捣鼓着案几上那一堆香料。
刘妈端着食盘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清梧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微乱,手里拿着银杵,一下一下地碾磨着案上的沉香木。那沉香木本就坚硬,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手酸一般,用力之大,指节都泛着惨白。
“姑娘,您多少吃两口吧。”刘妈将食盘放在一旁,眼圈红红的,“这都三天了,您粒米未进,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清梧手里的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一般。
直到那一块沉香木被碾成了细细的粉末,她才停下。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蘸了一点粉末,在鼻尖轻轻一抹。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
“刘妈,”沈清梧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刘妈吓得连忙跪下:“姑娘,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萧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
“不用骗我了。”沈清梧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东厂的手段,我虽没见过,但也听过。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孤身一人迎战,怎么可能……”
她没说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香粉的手指。
萧凛给她的那块羊脂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上,旁边是那本残破的《香谱》。她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体温。
“他说,若三日后未归,便让我持此玉佩去见新帝。”
沈清梧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好,那我便去见见这新帝。我倒要看看,他萧凛用命换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用余生去守着这闻香榭。”
她站起身,将玉佩贴身收好,又从香炉里取出一缕未燃尽的“忘忧”香,用锦帕包好。
“刘妈,收拾行李。”沈清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我们要去京城。”
……
京城,此时正是盛夏。
烈日炙烤着皇城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沈清梧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帕包裹,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驾!”
马车突然加速,车身猛地一晃,沈清梧没坐稳,整个人向前扑去。她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锦帕,额头却重重地撞在了车框上。
“哎哟!”
她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
“姑娘,您没事吧?”赶车的刘妈连忙停下马车,掀开车帘查看。
沈清梧揉着额头,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
伴随着一声暴喝,几匹快马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沈清梧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尘土散去,她才看清,那几匹马上的人,竟然都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那是锦衣卫的服饰。
沈清梧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回马车里,拉紧了车帘。
“那是……萧大人的部下?”刘妈也吓得脸色发白,“姑娘,咱们还是快走吧,别在这风口浪尖上惹事。”
沈清梧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她们走得格外小心。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沈清梧却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她需要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也需要时间,来打听萧凛的消息。
然而,京城的消息比她想象的还要灵通。
刚住进客栈,她就听见隔壁桌的几个商人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锦衣卫指挥使萧凛,在临安城外十里亭,被东厂的番子乱刀砍死,连尸首都被扔进了乱葬岗喂狗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萧凛虽然死了,但他手下的那些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怕什么?他人都死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听说他生前作恶多端,这就是报应!”
“报应……”
沈清梧坐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乱葬岗……喂狗……
当年,她就是在乱葬岗被萧凛救下的。如今,他却死在了那里,尸骨无存。
“萧凛……”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将那块锦帕打开,里面的“忘忧”香已经有些散碎。她颤抖着手,将那些香粉重新聚拢,然后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却怎么也盖不住她心头的悲凉。
那一夜,沈清梧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临安城的闻香榭。萧凛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香谱》,正低头翻阅。
“清梧,”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这香,叫什么名字?”
沈清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萧凛笑了笑,站起身,向她走来。他的身影有些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这香,叫‘香魂引’。”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我为你做的。”
“香魂引……”沈清梧终于发出了声音,“是招魂的香吗?”
萧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萧凛!”
沈清梧大喊一声,猛地坐起身。
窗外,天色微亮。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香魂引……”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炉已经燃尽的“忘忧”香上。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招魂的香。
或许,萧凛真的没有死。
沈清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京城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皇城巍峨耸立,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萧凛,若你未死,我便陪你在这京城,玩一场大的。”
“若你已死,我便用这‘香魂引’,为你招魂,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