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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闻香榭 ...

  •   春雨如丝,细细密密地笼罩着临安城。

      沈清梧推开“闻香榭”的雕花木窗,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却不见半分舒展,反而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披风,转身走向内室。

      案几上,一炉沉水香正袅袅吐着青烟。这是前几日京城来的一位贵客点名要的“定魂香”,说是家中长辈夜不能寐,需得这味香镇压心神。

      “姑娘,外头雨大,您还是歇着吧,这香奴婢来盯着便是。”老仆刘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清减的背影。

      沈清梧接过姜汤,指尖微凉:“无妨,这香讲究火候,差之毫厘便失了灵韵。”

      她垂眸看着炉中红炭,眼神却有些飘忽。这“定魂香”的方子,是她昨夜翻阅祖传的《香谱》时无意中看到的,方子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赠萧郎,愿君夜夜好梦。”

      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萧郎……萧凛。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埋在心底多年的刺,只要轻轻一碰,便疼得钻心。

      十年前,沈家获罪流放,父亲病死途中,母亲随之下葬。那时她才十二岁,被扔在乱葬岗等死。是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拖着一条断腿,背着她在暴雨中走了三天三夜,才把她带到了临安城的这间铺子。

      后来,少年走了,只留下一把生锈的匕首和一句“等我”。

      她等了十年。等到沈家平反的消息传来,等到自己成了临安城最有名的制香师,等到那个叫萧凛的名字成了京城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但他再也没有回来。

      “姑娘,外头……”刘妈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沈清梧猛地回头,只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大力轰然推开。风雨夹杂着寒气瞬间灌满内室,吹得那炉沉水香青烟乱颤。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面具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渍。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种极其霸道的龙涎香,瞬间盖过了室内原本清幽的沉水香。

      沈清梧手中的瓷碗“啪”地一声摔碎在地,姜汤四溅,烫红了她的脚背,她却浑然不觉。

      “萧……凛?”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

      男人缓缓走进屋内,摘下了那张令人胆寒的面具。

      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眼窝深陷,下颌线紧绷。十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一身令人窒息的冷硬。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在乱葬岗时一样,深不见底,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与孤寂。

      “清梧。”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你的香,还是这么好闻。”

      沈清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萧指挥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萧凛看着她眼底的防备与疏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怎么,不欢迎我?这铺子的地契,可还在我手里。”

      沈清梧心头一震。这铺子是当年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她一直以为是母亲旧友所赠,没想到竟一直捏在他的掌心里。

      “你想怎样?”她咬着唇,指尖掐进掌心。

      萧凛没有回答,而是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角。他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更重了。

      “救我。”他看着她,眼神中的寒冰碎裂,露出底下脆弱的求生欲,“只有你能救我。”

      沈清梧愣住了。这就是那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萧凛?此刻的他,却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孤狼,将最后的信任交付给她。

      她终究是心软了。

      那一夜,闻香榭的灯亮了一宿。

      沈清梧为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口。他后背有一道新伤,深可见骨,显然是为了护住怀里的什么东西而受的。当她解开他紧抱在怀里的油纸包时,里面掉出一本残破的《香谱》,正是当年沈家失窃的祖传之物。

      “当年……”沈清梧眼眶微红,“是你偷了它?”

      萧凛躺在榻上,意识昏沉,嘴里却喃喃自语:“不是偷……是赎罪。沈家的罪……是我……”

      沈清梧的动作猛地顿住。

      雨声渐歇,东方既白。

      萧凛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甜香气。他睁开眼,看见沈清梧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细扇,轻轻为他扇着炉中的香。

      “这是什么香?”他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好了许多。

      “忘忧。”沈清梧头也没抬,“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的香。”

      萧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是他梦里想了十年的画面。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握了握拳。

      “清梧,当年在乱葬岗,我没有抛弃你。”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我是被仇家追杀,怕连累你,才不得不走。这十年,我每一步往上爬,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洗清沈家的冤屈,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

      沈清梧手里的扇子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所以,沈家的案子是你翻的?”

      萧凛点了点头,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别动。”沈清梧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颤。

      “萧凛,”她轻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做我的妻,我要这闻香榭,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沈清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这个霸道又偏执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恨过他的不告而别,也怨过他的十年杳无音信,可当他在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她时,那些恨意又变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走吧。”她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哽咽,“京城是非多,我不想卷入你的世界。”

      萧凛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凄凉:“清梧,晚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锦衣卫的番子在门外低声禀报:“指挥使,东厂的人追来了。”

      萧凛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他迅速起身,将那本《香谱》塞进沈清梧手里,又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放在她掌心。

      “拿着,这是信物。若三日后我未归来,你便拿着它去见新帝,他自会护你周全。”

      说完,他转身欲走。

      “萧凛!”沈清梧突然喊住他。

      他回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沈清梧看着他,将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泛白:“活着回来。这闻香榭……等你。”

      萧凛怔了怔,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入了雨幕之中。

      那一眼,仿佛跨越了十年的时光,将两颗心重新拉回了原点。

      三日后,临安城传来消息,锦衣卫指挥使萧凛在城外十里亭血战东厂番子,以重伤之躯斩杀敌首,力竭而亡。

      闻香榭内,沈清梧手中的香炉跌落在地,香灰四散。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他终究还是骗了她。他说会回来,却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守着这满室的孤寂与香气。

      她颤抖着手,打开那本残破的《香谱》,只见最后一页,不知何时被人添了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决绝:

      “此生负你良多,来世换我等你。——凛。”

      沈清梧抱着那本香谱,跪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窗外,春雨又起。杏花微雨,故人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闻香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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