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48、第 48 章 “关心

　　“关心？”环儿似是想起往事，转盯着年伯祗，冷冷笑了声道:“别哄我了，你们凭什么关心我？你们连我母亲都不放在眼里，当初就是吃着我母亲上位的，现在不吃了我就不错了，还说什么关心。”

　　“这从何说起？”年伯祗听后很是冤枉，对环儿说出这种话感到难以置信:“父亲要继母亲为妻，于情于理，母亲都不必拒绝，怎么成了吃先母上位呢？姐，你这话有些过分了。”

　　“难道不是？”环儿嘲讽他般，充满恶意地对他冷笑:“我母亲病时你们有谁来看过？死后又有谁来祭奠过？都躲房里偷笑呢吧？我母亲终于死了，你母亲可以上位做正室了。你成了正室所出，终于可以……”

　　“够了！”

　　环儿阴阳怪气惯了，一时说得几乎忘情，口无遮拦，没发现年伯祗脸上已有了怒色。环儿的话越说越过分，年伯祗再忍不住，高声打断了她。

　　这突然的一叫，把一旁的佩云吓得一跳，也把环儿吓得一怔。环儿皱起眉头十分疑惑，反应过来后，她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年伯祗的鼻子怒道:“年绍你冲谁吼呢？你听不惯你让我走啊！你自己滚啊！又听不惯又把我关在这又来找我，你犯贱呢吧你？”

　　年伯祗因她误会了自己母亲而生气，本以为能那一声能制住环儿，没想到却四两拨千斤，惹得环儿直接火冒三丈了。他一下也被骂蒙了，一瞬后又觉得不可理喻，但有环儿割腕事情在前，他也不敢再大声说话，视线一移，强逞着撑起气焰:“你这样说我母亲，我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你是我姐也不能这么说她！”

　　“你管我怎么说？”环儿一时气恼，顺手抬起桌榻就往年伯祗身上砸:“你给我滚！我被你耍诈绑回来我还受你这气？我还让你吼？”

　　年伯祗眼疾身快，一侧身躲开了。有在护都的前车之鉴，这回他学机灵了，一把拉过佩云，将其挡在身前，躲在她身后争辩道:“一码归一码！我绑你回来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母亲。你生气，我也生气！”

　　环儿见年伯祗拿惊慌失措的佩云做护盾，气得丢开手里的茶杯，冲下去抓住年伯祗就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躲别人身后面你！刚吼得不是挺神气的吗？现在知道脖子一缩做王八了？啊？”

　　两人一个打一个躲，绕着佩云转圈。年伯祗挨不住打，跑到门边开条缝溜了。环儿要追出去，他便把门死死抵住，手忙脚乱锁好了才松开。

　　“你当什么缩头王八呢？”环儿还在门里气得大喊，他已是不敢进去了，只敢在门外回嘴:“就跑就跑！你能打我还不能跑了？”

　　环儿使劲踹门，踹不开，气急败坏在原地直跺脚，大声放了句狠话，气冲冲地回了榻上。

　　年伯祗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知道环儿离了门旁。他想要进去把事说清楚，可门已经被他锁上了，现再开锁进去，自己成什么人了？他虽对环儿有愧，可也不能这样毫无底线。思索片刻，他还是在门外故意重重哼了一声，下阶离开了。

　　环儿撑着脑袋生气，佩云去门那边看了看，见门外没人了，便回去告诉环儿:“他走了。”

　　环儿嗯了声，还是满脸的怒气。佩云已是第二次见这种场面，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她先捡起放好榻桌，继而在环儿身边坐下，替她顺了顺背，帮她骂了会儿年伯祗，又劝解了一番，环儿才消下气来，呆睁着眼望那半开不开的窗子。

　　门外又响起有序的脚步，应是有人来屋外守着了。环儿恨恨地看向门外，也没心情再坐了。柜子里放好了几件里衣，她和佩云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里衣，便熄灯躺到床上去了。

　　环儿已经许久不在府里，连为她准备的这几件里衣也是错了尺寸，既不合环儿的身，也不合佩云的身，穿在身上大不大小不小的，别扭得很。且先前闹了这么久，两人心里尚未平息，辗转反侧的，根本就睡不着。

　　佩云自小便在护都长大，头回到了里护都这么远的地方，又记挂着雨芝，一时心酸难抑，躲在被窝里偷偷摸起眼泪。

　　环儿自有烦心事，本安静躺着，听到鼻子抽气的声音，便扭头关心地看了看。

　　床边的帘子已放下了，所见之处一片昏暗，她只模糊看见被子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闷闷的发出些声音。她将被子掀开一些，佩云的抽泣声便更清楚了些。

　　环儿才发现佩云在哭，不由地一愣，恍然想起这是佩云第一次离开护都到京城来。自己光顾着自己发怒难过，忘了佩云也担惊受怕着，忘了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她轻叹口气，伸手去揽住佩云。佩云顺势钻进她怀里，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小姐……”

　　环儿感受到怀里轻柔的热度，心里顿时混乱，觉得事情复杂了起来。

　　佩云来京城是为了她，为了她她才上了那辆不知会去哪的马车。这里不比护都，年府不是她的年府。她在这里势单力薄，佩云在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却是她了。

　　佩云到时该怎么办？年伯祗会帮自己，可不一定会答应带上佩云。那个年昌知道了佩云，说不定会对她下手，她今日光顾着生气撒气，都忘了警告年伯祗隐瞒佩云的事。万一年昌真的来要人……她死也要把佩云护住！

　　“没事。”环儿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回应什么，只轻轻抱住安慰她，呢喃道:“我们一定能回护都的，就算我暂先回不去，我也会把你先送去。万一我真的没法走，到时你和雨芝就带着那些钱，随便去哪过活吧。”

　　那些钱是环儿母亲，姜青岚为她攒的嫁妆。姜青岚知道年昌薄情，不对环儿上心，便自己藏了一笔不小的体己，用给环儿做嫁妆。姜家被抄后，她自觉时日不多，便将钱财都偷送到了信任的侍从家里。那侍从受过姜青岚恩惠，也誓守信义，得知环儿逃到护都后，便将钱财原封不动地送到护都，送到环儿手上。

　　环儿将钱封存着，想等哪天她真要再从护都逃走了，她再带着那笔钱流浪天涯。装钱的箱子里还有她母亲之前的首饰，就当是她与母亲一起，游遍山水。

　　但如今，她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碰到它们了。

　　佩云在她怀里摇头，欲言又止，不停地抹泪。环儿知道佩云想说什么，不过是要和在她一起，不愿分开之类的话。还好她没说出口，不然她也只能回以沉默。

　　“好了，别哭了。”环儿学她平常安慰自己时那般笑一笑，声音柔和，黑暗中的眼神却是落寞茫然:“有我在呢。快睡吧。”

　　佩云听着她的话，似是被她抚慰了些，抽泣声渐渐小了。她颤抖地落出口叹息，沉默片刻，道:“雨芝这会儿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环儿摇头，艰涩地一笑:“多半也睡不着，在想着我们呢吧。”

　　佩云终于抹干了泪，觉得眼睛有些疼，身上有些累。听着环儿的话，她安心了些，闭上眼，想睡了。

　　她好不容易不哭了，环儿却又是鼻尖突来一阵酸楚，来不及闭眼忍回，眼泪便从眼角滚下。

　　夜深人静，她又想起母亲，莫名觉得十分委屈，眼泪流个不停。

　　方才要不是被年伯祗打断，她还要说出更狠毒的话。且那些都是她替她母亲不满不忿的话，年昌，年伯祗，胡氏，她们待她母亲如何，她当初都看在眼里。

　　她死也不会忘记，母亲刚去世，自己跪在灵堂里已经哭到没有泪时，却听到了外边的欢笑声。年伯祗在追府里养的小鹿玩，追到了灵堂附近。她起身出去，看见年伯祗抱着小鹿，坐在地上欢笑。

　　那笑声实着实刺痛了她，即使将年伯祗狠狠打过骂过之后，这么多年里，那笑声还是时不时响起，让那座孤独空旷的灵堂，连带那里面的痛苦无助，都晃晃悠悠的不时降临。使她常常想起，自己已是个没了母亲的人。又使她常常想起，陪伴母亲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姜家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已经绝尽了。年昌无情，连样子也不屑做一做，借口伤心抑郁致病，葬礼上连面也未露过。年家其他人看他眼色，也不愿来悼念。停灵时，灵堂里一直只有她一人跪着。她常想起那时的情景，还是为母亲可怜，为自己可怜。

　　倘若母亲还在，她也不必如此思惘茫然，怅然所失。在年府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熬了。

　　佩云呼吸沉稳，似乎已经睡着。环儿轻轻放开她，转过身背对她躺着，流着泪叹息了整晚。

　　窗外明月西沉，东方明光渐露。

　　京城的黎明很是悄静，不知哪处有人撞了巨钟，钟声浑厚悠远，在高楼阁宇间空旷飘荡。

　　年伯祗一早便起来，去给年昌请了安。年昌怕环儿再使计逃走，特命了他负责环儿的日常饮食。环儿院里只有他能进出，院门只有他进出时才可打开。

　　年昌这样命令，年伯祗便伤了脑筋。他要帮环儿，也得把自己摘干净，不让年昌怀疑是他放走的。现在年昌既把看守环儿的重任只交与他，那只要环儿一走，他必定就脱不了干系。原先他还准备找机会让环儿溜出去，这样一来，此计便行不通了。

　　年伯祗回去后在书房苦恼了好一阵，暂想不出别的法子。眼看外头太阳也高了，他先放了这事，叫人摘了府里开得正好的花，连带早膳和新衣服，一起送到了环儿院里。

　　院门一开，才知道环儿还睡着没醒，便把东西都放在了门口。中午再来，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年伯祗已去了趟孙府，预备要给环儿带去点好消息——她打听的那位明秋现过得不错。虽还只是侧室，也早已失了宠爱，好在孙府待她宽厚，她又有刺绣的手艺，现已弱了侧室的身份，几近是府里专用的绣娘了。

　　她知道是环儿来打听，激动地落了泪，还给了好多她绣的帕子。年伯祗全给带来了，想着环儿看见，兴许能高兴些。

　　他到了屋外，里边什么声也没，一片安静。

　　年伯祗心里生疑，虽说春困秋乏，但已经日上三竿了，地上的阳光都晃眼睛。睡这么久，这也太困了。不可能是逃了，里里外外守卫这么森严，不可能悄无声息逃出去的。难道，是死了？

　　年伯祗对昨晚环儿要割腕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一想到这个，瞬间毛骨悚然，忙开了门，令捧着午膳的侍女进去查看。

　　侍女放下提盒，匆忙进去看了，过了会儿再出来回道:“少爷放心，小姐好好的，还在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