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49、第 49 章 年伯祗

　　年伯祗听罢松了口气，环儿既还睡着，他也不好进去，便命几个跟着的侍女进去将环儿叫醒。一日就这么长，一直睡着也不是回事。

　　几个侍女又捧着衣服，一个接一个进去了，里边渐渐有了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洗漱。年伯祗想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只能在门外等着。要是府里再有个稍年长些的妹妹就好了，照顾环儿也方便些。他一个弟弟，为着男女大防，真是处处不便。

　　等了一阵，里边儿侍女终于出来，说环儿已经洗漱好，可以进去了。

　　年伯祗这才离了屋檐下，快步进去。

　　一进去，只见屋里摆好了早晨摘的花，焕然间鲜艳美丽了许多。环儿换了身新青绿色的衣裳，盘着腿坐在榻上。许是没睡好，又刚睡醒，她面容憔悴，表情呆滞，两眼直直地往前盯。太阳透过窗纸模糊的照进来，青绿更亮，边上花朵灼艳，衬她好似株新生的叶苗般。

　　佩云穿着昨日那件旧的杏黄裙子，见屋子里突然进了这么些人，在环儿身边蒙然地站着。

　　侍女已经在榻桌上布好了菜，带着提盒退下了。屋外的守卫关好了门，门一闭上，屋子里顿时只剩了她们三个。

　　环儿正发着呆，没发现屋里进进出出的，留了个年伯祗站在那里。她睁着眼，嗅到饭菜的香气，眼里渐渐有了些光亮，直起腰，往旁边瞧了一眼。豆腐鲫鱼汤，水晶虾仁，翡翠玉笋，都还算她爱吃的。

　　打算吃点东西后，她再往上一看，才发现年伯祗也在，还怔怔地看着她。

　　环儿顿时就没了吃饭的心情，加上和昨日一样，桌上只放了一人的碗筷，她便白了年伯祗一眼，叫佩云先去吃。

　　佩云正饿着，听到这话，犹豫地问了一句:“小姐你不饿吗？”

　　环儿冷笑一声:“看见个谁我就气饱了，不饿，你吃吧。”说着，直接把榻桌端到了下边的桌子上，完了再坐回榻上，佯装看不见年伯祗。

　　佩云也是饿急了，见那热腾腾的鱼汤，不禁咽了咽口水，不再推辞，也不管年伯祗在，坐到桌边便吃了起来。

　　两人全然无视年伯祗，年伯祗站在一旁，顿觉荒唐的想说什么，却又因太荒唐，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环儿指指佩云，瞪大了眼睛一副质问的表情。环儿白了他一眼，不作回应，满脸不高兴地看向了别处。

　　年伯祗知道她还在生气，可他自己一想到昨晚环儿说的话，也心有不满。本想着环儿今日若是和颜悦色些，他还愿好好说。但环儿还是这样，那他也只好一起摆出张臭脸，把帕子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全往环儿身上甩去。

　　环儿膝上纷纷落落，她接下了帕子，奇怪地看了年伯祗一眼。随手拿起一块白色的，上边绣的是长条长条的瘦绿竹叶。她见那针脚有些熟悉，霎时疑惑了一瞬，问年伯祗这是什么。

　　年伯祗仍是张臭脸，环起双臂，往一边翘起下巴，做出满脸的不情愿:“明秋给你的。”

　　环儿一愣，接着惊喜地站起来，问道:“真的？”

　　佩云也放了筷子，胡乱擦了下嘴就匆忙走过来看。她拿着帕子仔细瞧了瞧，笑道:“真像明秋姑娘之前给小姐绣的，那块有竹子有花的帕子，小姐还记得吗？”

　　环儿不停点头，原先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她转看向年伯祗问道:“她怎样？好几年了，她连一封信也没送到护都去，我都不知道她好不好。”

　　年伯祗看她高兴的样子，却是有些恍惚，再装不了臭脸，眉眼渐渐耷拉下来，失落得有些郁闷。

　　环儿回来后不是吵就是闹，第一次喜笑颜开，竟是因为个有交情的歌女。环儿总是这样，待别人总比家人要亲。他刚到护都见到她时，她都没关心过自己过得好不好。

　　年伯祗郁闷地抿紧了嘴，向她老实说了明秋的近况。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难过，但环儿并未察觉。知道明秋这几年还算安乐后，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又问:“能否带她来见见我？”

　　年伯祗扁着嘴摇头:“别想了姐，我今日打算带弟弟妹妹来见过你，父亲都不让。这院里只有我，还有那些守卫侍从能出入。在出嫁之前，除我之外，你谁也见不了了。”

　　环儿听后瞬间又拉下脸，叫佩云先去吃饭，自己则又回了之前那副生闷气的样子，冷道:“你帮我打听明秋的消息，我多谢你。但你也要记得，你昨晚答应过我，会帮我逃的。”

　　“我当然记得。”年伯祗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父亲叫我看住你，我要是监守自盗，肯定会被父亲怀疑，到时事情败露，他要是追查起来也简单，需得让这件事做得神秘些好。姐，我答应你，一定会尽力帮你。我也想过了，只有你出嫁那日才能出年府。到时我就想办法让你混出去。出了京城后你要去哪，我就随你了，任父亲再怎么说，我都不去找你了。姐。”

　　年伯祗说着，眼神一软，诚恳求道:“你且先在这委屈一阵子，千万别寻短见。窗子我今日就命人打开，你要出屋子也可以。只是别出了这院子，院子外守着的，可就不是我的人了。”

　　环儿眉头一竖，怒目瞪着他，严声质问道:“什么叫委屈一阵子？一天也叫一阵子一月也叫一阵子？年绍，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在外就自由自在了，哪还要在这委屈？你别是缓兵之计，说是出嫁那天让我逃走，其实那天一来，又把我绑了直接送到人家府里去了！”

　　“还有。”不等年伯祗解释，环儿又道:“你们一口一个要我出嫁，我却连要嫁给谁都不知道。说是婚期紧，可我连人家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你们就这么瞒我骗我，我才不信你们！”

　　年伯祗怕环儿知道要进伏恒府后逃心更甚，一直没敢告诉她。环儿这时问起，他也佯装不知，摇头道:“父亲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能敲定。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不管！”环儿越想越气:“都是你个贱人把我绑到这来的，别说什么出嫁那天，那遥遥无期的，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年绍，总之我告诉你，这年府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你要我忍我最多忍三天。三天一过你能帮便帮，帮不了就滚回年昌怀里做你的乖儿子去！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到时我管外边是谁的人，我自己翻墙就逃，抓回来一次我逃一次！要是死关着我，我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她说得毅然决然，年伯祗见状也是无奈，张嘴想说什么，罢了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姐，我真的只能帮你到这。你上次靠几个刺客出了府离了京，有此等前车之鉴，父亲当然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不仅增加了守卫，连城门的守卫也买通了，出入查验时若发现有你，便不让出去。”

　　“他大胆！”环儿怒道:“他凭什么管人出入京城？”

　　“姐。”年伯祗无奈道:“我知道你不认父亲，但人家守卫哪知道我们家的事？父亲叫他盯着你，他们哪敢不从命啊……”

　　环儿细细一想，恨得咬牙切齿:“这个混蛋！当初就该再补两刀弄死他！”

　　年伯祗不知当年之事，只当环儿在放狠话，并未在意，仍劝道:“姐，事已至此，还是徐徐图之，心急成不了事啊。”

　　环儿听了，觉得不可理喻:“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关的又不是你！”

　　“姐，还有就是，千万别寻短见，我们有话好好说。”年伯祗求道。

　　“你等着吧！哪天我真被你们逼死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姐！”年伯祗真的都要给她跪下了:“是我带你回京的，你要因此而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不好过你也去死啊。”环儿狠狠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和他掰扯这事了，又问道:“你可能帮我把佩云先送出去？可跟年昌提起过她？”

　　佩云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怔了一怔，往那边看过去。

　　环儿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接着继续怒气冲冲地看向年伯祗。

　　年伯祗眼里思索了会儿，道:“要送她出去倒是简单，将她混到侍女中去即可。至于父亲那边，我觉着不过多了个丫鬟，不是什么大事，便还没告诉他。”

　　环儿当即道:“那你寻个日子，把佩云先送回护都去。”

　　年伯祗毫不犹豫便答应了，环儿现在提要求，他哪敢说不。再看佩云，她却是犹豫不决，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

　　环儿看出她的纠结，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了？怎么反而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佩云有些为难，抿了抿嘴，道:“我要跟小姐来，就是怕小姐一个人，没人帮衬陪着。我虽没用，不能帮上小姐些什么，但好歹能陪小姐说说话。昨晚那么安静，要是我走了，小姐一个人，岂不是很寂寞……”

　　她说着说着，仿佛已经想到了环儿孤苦一人的场景，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起来。

　　“可你在这，也不是办法。”环儿语重心长地劝道:“这豺狼虎豹一大堆的，我自己都没办法保全我自己，更别说你了。与其留你在这整日整夜胆战心惊的，不如回了护都，和雨芝好歹能做个伴。”

　　“可……”佩云眼里尽是舍不得。

　　两人含情脉脉的，豺狼虎豹之一的年伯祗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尴尬得无地自容。他先是四处望了望，随即趁她们相视凝噎时道:“姐，你们慢慢商议，我先去叫人再传份膳来。等会再量量尺寸，做两身合身的衣裳。她既也要在这待几日，便连她的也一起做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慢着！”环儿叫住他，道:“可不能让年昌知道佩云在，不然到时是走是留，都麻烦得很。”

　　年伯祗摆摆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