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8、守心·自白书 高

　　高思诚获得安怀毅的进一步信任之后，这天安怀毅出门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事情，她的心里话是这样的：

　　这些日子与安怀毅朝夕相伴，细细观他言行，我心底渐渐浮起一层清晰的认知。他周身半点不见儒家礼教浸染的痕迹，活得直白又纯粹，单纯得近乎通透，却绝非愚钝，眼底的灵光与处事的机敏分明昭示着他的聪慧与理解力。可偏偏，他不懂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不通婉转迂回的春秋笔法，更不会将心事藏在体面的说辞之下，喜恶直白，心意坦荡，像一汪见底的清泉，无半分城府，亦无多少墨香沉淀。

　　我不得不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意，我对他的欢喜，似乎从来都只停留在皮囊之上，还仅存于生理性喜欢之上。他生得极好，身姿挺拔俊朗，身手矫健骁勇，性子勇敢赤诚，满心满眼都是我，能给我最踏实的庇护与安全感，可剥去这一身耀眼的外在，他腹中空空，少了诗书涵养，缺了底蕴内涵，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精致好看的花瓶，我贪恋的，自始至终只是他出众的模样与能护我周全的臂膀。

　　可一想起朱翊钧，心头的感受便截然不同。与他相伴，从无半分危险惶惑，亦是安稳妥帖，那份安全感，是源于灵魂相契的笃定。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腹有乾坤，谈吐间尽是春秋笔法，言辞得体，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聪慧通透至极，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真正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他生得不够高大，模样亦非我倾心的类型，更无拳脚之力，甚至连我都无法胜过，可他却是我灵魂最契合的伙伴，是心意相通的最佳搭档。

　　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予我皮囊之喜与身躯之安；一个心思深邃，才华满腹，予我精神之契与灵魂之稳。两相映照，心湖之上，竟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与清明。

　　我与安怀毅在这山间小屋同住数日，朝夕相处间，所有隐秘的心思都在沉默里翻涌不休。他想留我，想与我成婚，想把这段露水情缘变成一生相守，他说我谈吐温雅、举止有度，与他周遭那些轻浮喧闹的姑娘全然不同，这份珍视直白又滚烫，烫得我心口发慌。

　　曾几何时，我心底藏着掩不住的鄙夷，嫌他一身精神小伙的莽撞气，嫌他身份粗粝，与我格格不入，可他生得太过惹眼，眉眼身形皆是致命诱惑，那份直白的勾引让我根本无力抗拒，才半推半就应了他。最初我只当这是旅途里一段短暂的欢愉，从没想过长久，更没想过要留在这座深山小城，可他要的，却是我的一辈子。

　　篝火那晚他软语哄劝，将我所有的犹豫都揉碎在温柔里，我心甘情愿随他回来，日日相伴，可他越是恳切地提出长久相守，我面上越是温顺顺从，心底那根逃离的弦就绷得越紧。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这里不是我的归处，我不过是途经此地的旅人，他只是我任务途中一段偶然的风月。

　　可他一点都不傻，他聪明得很，他看得透我的敷衍，看得清我一旦离开就绝不会回头。这份清醒让我莫名恐慌，我忍不住揣测，他会用怎样的方式留住我？是寸步不离地黏着我、看着我，掐断我所有离开的可能？还是用他独有的执拗与温柔，软磨硬泡地将我困在身边？

　　他知道我喜欢他，这份喜欢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他定然会紧紧攥住。他更看得出我心软，若是他抓住我这处软肋，用委屈、用温柔、用不舍一遍遍缠我，我根本无从招架。我甚至能预想，一旦他察觉到我心底的动摇，察觉到我有片刻想为他留下，他定会乘胜追击，用最贴合他性子的热烈与赤诚，将我那点逃离的念头彻底碾碎。

　　他是深山里长大的少数民族，自带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自幼习武的身躯强健有力，与外面那些道貌岸然、虚伪做作的男子判若云泥。他敏锐得可怕，早已看穿我心底最真实的渴望——我贪恋他的皮囊，痴迷他带来的最原始的悸动，那份生理性的喜欢，根本藏不住。他太懂如何利用这一点，日复一日、随时随地的亲密缠绵，像一张细密的网，从身体到心理，一点点攻破我的防线，让我在沉沦里渐渐失去离开的勇气。

　　他能给我最炽热的爱意，最极致的满足，能填满我所有关于情爱的幻想，可为什么，我心底的不安却从未消散，反而越来越浓？我贪恋他的温柔，沉溺他的怀抱，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偏爱，却又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被远方的世界、被自己原本的轨迹拉扯着。我怕被他彻底困住，怕丢了自己，可又抗拒不了他带来的致命诱惑，这份矛盾与惶恐，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越收越紧，让我连呼吸都带着忐忑。

　　他这般赤诚坦荡，全然不懂我们汉人被儒家礼教层层浸染的坚守与自我束缚，不懂言语间的迂回，不懂心事里的遮掩，活得热烈又直白。

　　这些日子，他像一只肆意开屏的孔雀，将所有的好与温柔都摊开在我面前，拼尽全力想让我留下，想把这段短暂的相遇，酿成一生的相守。

　　他自信又耀眼，身为这边少数民族群体的领头人之一，却愿意在火把节的火光里，静静坐在我身侧弹起月琴，歌声醇厚又深情，一字一句都撞在我心上。他会仰着头认真问我喜不喜欢他，我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只能如实回答喜欢，眼里藏不住的星光，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他带我回他的住处，与我朝夕相伴，亲密无间，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快乐与安心。他笃定地想把我留在身边，甚至让我生出一种荒唐却真切的念头——就算我回到北京城，他也会不顾一切，跨越山海寻到我。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从不属于这里。我是身居高位、只侍奉帝王的士族中人，位同王侯，一身权责系于江山百姓。每日的生活忙碌到窒息，重压缠身，周遭尽是斯文败类的精英男子，个个满腹算计、精于权衡，人心险恶，步步惊心。

　　在那座高墙耸立的京城里，我是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替朱翊钧做他不愿做的事，当他开不了口的黑脸，以一身风骨与奸佞权臣针锋相对，在百姓面前撑起皇家的体面。我坚硬、冷冽、无坚不摧，唯有在安怀毅面前，才能卸下所有铠甲，变回娇弱、温暖、柔软的寻常女子，不必权衡，不必伪装，不必独自扛下一切。

　　我来此地本是为了旅游散心，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顺带替帝王完成隐秘的任务，这才是我最初的初心与归途。遇见安怀毅，从来不在我的计划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心动，这股沉溺其中的温柔，这份与我身份轨迹全然相悖的牵绊，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让我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当时这般急不可耐地同我表白，这般急切地与我心意相通、肌肤相亲、灵魂相系，原是早已敏锐察觉到了情敌的存在。是今夜篝火旁那些暗藏倾慕、频频望向我的目光，还是远在京城、那些不断向我提亲的世家子弟？他的直觉竟准得可怕，一丝一毫的威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段日子，我对他说话向来带着几分柔婉的茶意，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尖上。我会轻声哄他，在我面前，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会笑着应他，跟你在一起当然心情好啊。会娇怯地依赖他，我最讨厌大风了，我害怕大风天自己被吹跑。会温顺地附和，只要你说的我都愿意听。会体贴地迁就，没事，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我会真诚地夸赞，我其实不好说话，只是感觉你说话不浮夸，所以喜欢听你说话。会温柔地照料，累了就好好休息，要不要我帮你捏捏肩膀？会自然地辩解，我也没有顺着你，我就是很自然地和你相处。

　　我还会卸下所有防备，不是在做梦，我就是觉得你正直善良又真诚，所以在你面前没有那么多防备心，就会显得比较顺从单纯。会毫不吝啬地赞美，你真是太棒了。会软声回应，因为我是个好人。会直白又撩动地告诉他，我喜欢你因为你长得帅，身材好，正直善良真诚勇敢……因为你非常优秀。

　　正是这些温柔又真心、娇软又缱绻的态度，一点点揉碎了他的心，让他对我愈发珍视、愈发爱护，恨不得将我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正是我这份刻意又不着痕迹的温柔包容、恰到好处的高情商，一点点攥住了他的心。安怀毅天生爱展示，渴望被仰望、被看见，骨子里藏着领头人的占有欲与保护欲，他想要牢牢掌控我、倾尽一切护着我，而我恰好顺着他的性子，事事捧他、赞他、夸他、鼓励他，把所有崇拜与依赖都明晃晃摆在脸上。

　　他说自己在比试里次次得胜，再高大强壮的对手都不是他的敌手，我便立刻眼含星光，一副全然折服的模样。这份崇拜里，一半是真心认可他的勇猛强悍，另一半，是我心甘情愿递给他的情绪价值。我懂他需要被肯定、被仰慕，懂他直白热烈的心需要被温柔接住，于是顺着他的骄傲，顺着他的强势，把他捧成独属于我的英雄。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沉溺在这份被需要、被崇拜的暖意里，对我愈发珍视，愈发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