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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忧乐·琼林宴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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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思诚沉默片刻,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坦诚,藏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清醒的保留。“怀毅,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怀毅的心,轻轻一沉:“为什么?”
“你看今日这场盛事,牵扯多少人心,忙碌多少事务?瑞安出嫁,是太后与陛下的心头大事,我在此帮衬,亦是分内之责。”她语气平和,字字真切,“等这段日子忙完,我们再慢慢商议,好不好?”
安怀毅望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的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理解。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愿,而是身兼重任,步履从容;她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辽阔,肩上扛着情谊,也扛着责任。
他若想与她长相守,便不能只站在原地仰望,要走进她的世界,学会她所懂的一切,长成能与她并肩而立的模样。
他郑重点头:“好,我等你忙完。”
高思诚看着他懂事的模样,眼底泛起欣慰与期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怀毅,你今日应该看了很多,也学了很多吧?”
安怀毅用力点头:“嗯,很多,从前从未见过。”
“那就好。”她轻声安抚,“慢慢来,不必急。你心性坚定,聪慧踏实,一定能学会。”
安怀毅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心底暖意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她在给他时间,给她成长的机会,等他变成足以与她相配的人。
“思诚,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高思诚笑得笃定。
远处,朱翊钧的声音传来,唤她过去照应。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安怀毅的肩膀:“我先过去,你多看看,多学学,有不懂的,回头问我。”
安怀毅望着她转身融入人群的背影,没有片刻迟疑,也站起身,主动走向那些仍在谈笑的年轻学子。
他要学,要拼,要成长,要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看天下。
宴席一直延续到深夜,宾客才陆续散去,府内只余下至亲之人。太后拉着瑞安的手,絮絮叮嘱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朱翊钧又与万炜对饮几杯,郑重嘱托他善待公主,方才目送二人入了洞房。
高思诚立在庭院之中,望着满地红绸与摇曳灯笼,一时有些恍惚。忙乱热闹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安怀毅缓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柔:“累了吧?”
高思诚轻轻点头:“有一点。”
他望着她,忽然轻声道谢:“思诚,今日谢谢你。”
高思诚微怔:“谢我什么?”
安怀毅笑了,目光澄澈而坚定:“谢谢你带我见识这一切,谢谢你让我知道,世界有多大,前路有多宽。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还是在山里面打猎呢。”
高思诚望着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暖:“你要感谢你自己,而不是感谢我,你获得这一切是靠的你的实力你的运气。”
两人并肩而立,抬头望向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温柔而静谧。
安怀毅忽然开口:“思诚,今日的万驸马,运气真好。”
“为何这么说?”
“能娶到公主,一生安稳无忧。”他在试探性问她关于身份的认知。
高思诚轻笑一声,语气淡然:“驸马之位,看似荣耀,实则规矩繁多,束缚不少,未必人人都能承受。”
安怀毅转过头,认真地望着她:“那你呢?遇见我之前,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高思诚望着明月,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想找的,是能与我一同往前走的人。不是依附我、依靠我的人,是能与我并肩而立、风雨同行的人。”
安怀毅把这两个字,牢牢刻在心底——并肩。
他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
高思诚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两人就这般安静站立,望着一轮圆月,听着远处更夫沉稳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夜已深,灯火渐稀。可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人生最好的相守,从不是一时的轰轰烈烈,而是长久的并肩同行。不必急于一时,不必慌于一程,慢慢成长,慢慢靠近,终有一日,会在最好的时光里,迎来属于他们的,圆满喜乐。
殿试之日,终是到来。
天尚未破晓,门外已是人头攒动。通过会试的举子们身着簇新长衫,怀揣磨得发亮的笔墨纸砚,三两聚首,低声交谈。有人紧张得掌心冒汗,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闭目默诵,空气中弥漫着忐忑与期盼交织的气息。
朱翊钧立在宫城城楼之上,远远望着这群年轻人。
“陛下,该用早膳了。”小李子轻声提醒。
朱翊钧轻轻摇头:“再看一会儿。”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最前方那人身姿挺拔、眉宇英气,是梁祖龄。出身寒门,却博览群书,尤擅治国方略,会试策论条理分明、见识卓绝,叫他一眼难忘。
稍后方那青年面容清俊、举止从容,是张辅之。书香门第出身,文章锦绣,更难得的是不尚空谈,对边防时局有独到见解。那篇边防策论,他曾命人抄录三遍,反复细读。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个个清晰的名字,在他心中逐一落定。这些人,将来便是他的臣子、他的臂膀、他伸向天下的眼与手。
他缓缓转身,走下城楼。“走吧,该开始了。”
殿试设于保和殿。朱翊钧端坐御座,静静望着阶下伏案疾书的青年才俊。晨光从窗棂间漫入,落在他们肩头、脸上、指尖,将那份专注虔诚,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读书之时,也是这般,对着书卷考题,一字一字斟酌,一题一题深思。那时张先生尚在,常立在身后,轻声指点,言语严厉,却藏着期许。
如今,轮到他坐于御座,看着天下学子为前程执笔。
心头翻涌着难言滋味——像是长大,又像是沧桑;像是得到,又像是失落。可他清楚,这滋味,名叫成长。
殿试落幕,阅卷开始。
朱翊钧亲自参与,一份份细看,一评评斟酌。梁祖龄的卷子,他读了三遍,越读越是器重;张辅之的文章,他带回寝宫,夜深时仍在琢磨。
数日之后,名次敲定。紧接着,便是琼林宴。
宴设御花园,正值春深,繁花盛放。红、粉、白、紫,一丛丛、一簇簇,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花香与酒香缠缠绵绵,人未近,心先醉。
朱翊钧今日心情格外清朗。
一身明黄常服,立于人群之中,全无帝王威严,倒像个意气相投的同辈友人,与新科进士们谈笑风生。
“梁爱卿,你那篇吏治策论,朕看了三遍。”他拍了拍梁祖龄的肩,“句句切中要害,写得极好。”
梁祖龄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陛下过誉,臣不过纸上浅见,若要实务,还需向陛下请教。”
朱翊钧朗声一笑:“不必过谦,朕说的是实话。日后但有见解,尽管直言。”
他又转向张辅之:“张爱卿,你那篇边防论,朕已命人抄录详研。有些方略,改日再与你细谈。”
张辅之躬身行礼:“臣,随时待命。”
一个一个问候,一个一个敬酒,一个一个,将面容与姓名牢牢刻在心上。
一旁,皇后王喜姐正与进士家眷们闲话。她一身端庄宫装,笑容温婉,言语和煦,如春风拂面。起初众人尚有拘谨,几语之后,便放下忐忑,与她说起家常,气氛融融。
朱翊钧看在眼里,心中安定。
皇后安,则家眷安;家眷安,则士子安;士子安,则朝堂人心安。这便是人和。
远处,忽有琴声悠悠而来。
朱翊钧循声望去。
亭中,高思诚端坐琴前,素手轻拨,琴音泠泠,如清泉石上流,如风过松间静。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一身素雅衣裙,发髻轻挽,眉眼恬淡,不似权贵娇女,倒像自画中走出的清雅之人。
朱翊钧看了许久,忽然一笑,对身旁众人道:“你们可知她是谁?”
众人顺着目光望去,已有识得之人轻声道:“是高姑娘?”
“正是。”朱翊钧点头,语气郑重,“高思诚,高将军之女,朕自幼一同长大的发小。”
他微微提高声音,让周遭都听得清楚。
“她的琴艺,师从宫中第一琴师;她的武艺,由高将军亲传;她的学识,得孟家老先生倾囊相授。她是朕最信任之人,也是你们日后可以依靠之人。”
一席话,让众人看向高思诚的目光,瞬间变了。不再是看一名闺阁女子,而是看一位身负帝王信任的重臣。
朱翊钧继续道:“日后有事,若一时寻不到朕,尽管去找她。她解决不了的,朕来解决;她应下的,便是朕应下的。”
此言一出,全场无声。皇帝这是,将高思诚,视作了自己的代言人。朱翊钧不再多言,只一笑,继续与进士们叙谈。
但他知道,这番话必定传遍全场,传至朝堂,传进每一个人心里。从此,高思诚有了分量,有了立场,有了名正言顺的话语权。这是他给她的体面,也是他给自己的布局。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偷懒,一同挨训,一同偷偷分食点心。如今,他们要一同治天下。彻底绑定,生死相依,谁也不能分开。
孟令雅也在席间,与新科进士们言谈甚欢。他本就是进士出身,与这群人天然亲近;再加是高思诚表哥、陛下心腹,众人自然对他高看一眼。
“孟兄,日后还望多多提携。”有人举杯上前。
孟令雅含笑碰杯:“互相学习,共辅陛下。”
他浅饮一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向亭中抚琴的身影。指尖轻扬,琴音沉静,人也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