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43、忧乐·新联盟 宴

　　宴至酣处，气氛愈发热烈。

　　武举们三五相聚，论武艺，谈心得，交换名帖，有人当场比划切磋，有人举杯对饮，少年意气，尽在眉眼之间。

　　高思诚陪着朱翊钧，一桌一桌走过。她轻声为他介绍每一个人：出身、特长、性情、可用之处。朱翊钧静静聆听，不时点头，不时询问，不时举杯，全无隔阂。

　　起初还有人拘谨，几杯酒下肚，便真切感受到——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来俯视他们，是来与他们同行。

　　有人谈边疆局势，有人论武艺传承，有人说乡土民情，朱翊钧都认真倾听，记在心上。

　　高思诚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安定。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遇事紧张、局促不安的少年天子。他如今从容沉稳，收放自如，真正有了君主的气度与格局。她在替他铺路，替他识人，替他把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连成一片坚不可摧的江山屏障。

　　走到安怀毅那一桌时，他立刻起身。高思诚望着他，轻轻一笑：“怎么样，还习惯吗？”

　　安怀毅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习惯是习惯，就是坐得太远了。”

　　高思诚笑意更深，声音轻，却有分量。“坐得远，算什么。离得近的人，未必能走到最后；落在后面的人，未必永远在边缘。”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又带着一丝了然的深意。“重要的是，自己心里清楚，要什么，守什么，成为什么。”

　　安怀毅心头一震，怔怔望着她。他忽然明白，她什么都知道。那些他隐瞒的、强硬的、不够光明的手段，那些他为了留住她而做的事，她隐约都懂。可她没有戳破，没有指责，没有远离。她只是用这样一句轻淡却笃定的话，点醒他，也包容他。被看透，却仍被接纳；被懂得，却仍被选择。

　　那一刻，他心里又酸又热，百感交集。他望着她转身陪陛下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手中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风里都是她的身影，明亮、坚定、耀眼，比春日骄阳更动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子，值得他拼尽一切，值得他用尽所有底气，值得他以一生为聘，以一生为守。

　　宴席散尽，夜色已深。武举们或醉或醒，三三两两离去，相约再会，互托肝胆。

　　高思诚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人。

　　朱翊钧走到她身边，轻声问：“累不累？”

　　高思诚摇头，眼底带着满足的笑意：“不累，反而很高兴。”

　　“朕也高兴。”朱翊钧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目光深远，“这些人，往后都是朕的人了。”

　　“是，”高思诚轻声应，“都是你的人了。”

　　朱翊钧转头看她，语气真诚：“思诚，谢谢你。”

　　高思诚微怔：“谢我什么？”

　　“谢你为朕张罗这一切，谢你替朕识人，谢你一直都在。”

　　高思诚笑了，轻轻推了他一把：“行了，别肉麻了，回去歇息吧。”

　　朱翊钧笑着离去。

　　高思诚独自站在夜色里，抬头望向天空。

　　月朗星稀，风清夜静。

　　她想起父亲今日的话——刚健有为，自强不息。想起舞剑时的心境——稳、正、静、定。想起安怀毅灼热而坚定的目光。想起满堂青年眼里的光，年轻、热烈、充满希望。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瞬间，都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波折。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与这群人同心同向，同力同行，正拧成一股不可摧的绳，要一起开创一片属于他们的天地。

　　她转身，步入夜色。身后，灯火依旧通明。身前，长路漫漫，未来可期。刚健者不息，有心者事成，同行者不远。

　　瑞安公主大婚的喜讯，早在数月前便传遍了京城街巷。

　　她是太后掌心最娇宠的女儿，是皇帝朱翊钧最疼惜的妹妹，此番下嫁的青年万炜，亦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君子——会试名列前茅，才学与品性皆在上乘，被朱翊钧亲自看中，钦点为驸马。

　　公主的嫁妆，整整备了一个月。绫罗绸缎流光溢彩，金银玉器璀璨夺目，各式家具陈设精巧考究，一箱箱抬入公主府，堆叠如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太后亲自一一过目，唯恐有半分不周，皇后王喜姐一手操持礼数，连高思诚也被拉着，反复核对嫁妆清单，帮衬着打理细节。

　　郑颖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望着长长一串嫁妆单子，忍不住轻声感叹：“这些物件，足够瑞安公主安稳顺遂过一辈子了。”

　　王喜姐温婉一笑：“太后疼女心切，恨不能把整座皇宫的暖意，都随她一同搬去公主府。”

　　高思诚指尖轻拂过纸面，忽然抬眼问道：“那位万炜驸马，你们见过了？”

　　“见过数次。”王喜姐轻轻点头，“眉目清秀，谈吐斯文，待人接物分寸得当，陛下几番考察，对他很是满意。”

　　郑颖凑近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听说他是寒门出身，全凭自身苦读考取功名，实属难得。”

　　高思诚微微蹙眉：“瑞安自幼娇养，嫁去寻常人家，会不会受委屈？”

　　王喜姐闻言失笑，眼底带着了然：“思诚，你多虑了。瑞安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即便出嫁，身份尊贵依旧，驸马怎会让她辛苦半分？”

　　高思诚转念一想，也觉有理，跟着笑了起来。

　　婚礼当日，天公作美，风光正好。

　　阳光明媚和煦，春风拂过街巷，满城柳絮纷飞，如雪似雾，轻柔漫天。公主府张灯结彩，大红绸布从府门一路绵延至正堂，廊下枝头挂满彩绸流苏，风一吹，簌簌作响，满是喜庆欢腾。

　　高思诚与安怀毅一同抵达府门。安怀毅是第一次亲历这般规格盛大的皇家婚典，站在门口，望着往来不绝的宾客、络绎不绝的礼盒、身着官服往来应酬的学子，一时竟有些怔忪。

　　“这……也太过隆重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高思诚浅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公主大婚，自然是举国瞩目。走吧，我们进去。”

　　穿过熙攘人群，步入正堂，瑞安公主已盛装出席。一身凤冠霞帔璀璨夺目，珠玉流苏轻垂，半掩娇颜，唯有一双眼眸亮如星辰，藏着新娘子独有的娇羞与欢喜，光彩照人。

　　万炜立在她身侧，大红喜服加身，更显清俊文雅。他时不时悄悄望向身旁的公主，目光一碰便慌忙移开，耳根泛红，少年人的青涩与珍视，尽数落在眼底。

　　太后端坐主位，眼眶微润，却始终含着温柔的笑意；朱翊钧陪在一侧，神色满意，目光从容扫过堂下年轻的才俊们，沉稳有度。

　　司礼官高声唱喏，礼乐声起，庄重而喜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瑞安与万炜动作虽略带几分笨拙，却每一步都郑重无比，将满心的珍重与期许，都藏在这三拜之礼中。

　　礼成，宴席开席。

　　宾客纷纷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在座之人多是年轻面孔——新科文举、武举，各地举荐的贤才，他们三五相聚，谈科考，论前程，说家国，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朱翊钧从容穿梭在人群之中，与众人碰杯谈笑，全无半分帝王架子。有人敬酒，他坦然饮下；有人建言，他侧耳倾听，当即命内侍记下；有人倾诉心声，他温和回应，坦荡亲近。

　　驸马万炜紧随其后，一边应酬宾客，一边默默学习朝堂礼数与人情往来，年轻学子们对他既羡慕又亲近，举杯相贺，暖意融融。

　　高将军与孟令雅也在席间往来周旋，高将军拍着后辈的肩膀勉励夸赞，与旧友同僚把酒言欢；孟令雅侍立一旁，适时引荐引见，默默将这些年轻力量与高家、与帝王之心紧紧联结，织成一张稳固而有力的网。

　　安怀毅静静看着眼前一切，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懂得，在京城这个圈子里，何为人脉，何为联结，何为同心同行的力量。

　　从前在深山之中，他以为强者便是单打独斗、能征善战，再与族人一起团结；而今他才明白，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孤身一人冲锋陷阵，而是懂得相融，懂得携手，懂得把自己放进一群志同道合的人里，共赴前路，志同道合者才是真正的族人。

　　他转头看向高思诚。

　　她立在朱翊钧身侧，谈吐大方，举止从容，为帝王引荐人才，与宾客谈笑风生，眼底有光，气度沉稳。在场之人看她的眼神，有尊敬，有亲近，有欣赏，她早已不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姑娘，而是帝王挚友、皇后知己、太后亲信，是这群年轻才俊心中可依靠的大姐。

　　那一刻，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安怀毅心底破土而出——他想娶她。想与她并肩而立，像此刻的瑞安与万炜一般，接受世间所有真诚的祝福，成为名正言顺、相守一生的人。

　　宴席过半，安怀毅终于等到与高思诚独处的片刻。

　　她刚送走一批敬酒的学子，脸颊微醺，眼眸明亮，笑意还挂在唇角。

　　安怀毅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思诚。”

　　高思诚转头看他，眉眼温柔：“怎么了？”

　　安怀毅望着满堂红烛，轻声开口：“瑞安公主的婚礼，真好看。”

　　高思诚点头轻笑：“嗯，确实好看。”

　　他忽然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藏着忐忑，也藏着满心期待：“思诚，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高思诚微微一怔：“什么样？”

　　“结婚。”安怀毅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闪躲，“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