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忧乐·会武宴 高 ...
-
高将军听着,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几分为人父母的复杂感慨。“思诚,你比你爹,看得更明白。”
高思诚轻轻摇头。“不是我看得明白,是我从小就刻在骨子里一句话。”
“什么话?”高将军问。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高思诚望向远方天际,目光深远。
“这是孟子的话。人,要在忧患中活着,不能在安逸中死去。忧患,让人警醒,让人坚韧,让人一刻不敢松懈;安乐,让人麻木,让人软弱,让人一点点磨掉斗志。”
她缓缓收回目光。“沐风就是在安稳里长大的。他以为出身够、才学够、温柔够,就足够了。可他不懂,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你想要的一切,都要去争、去抢、去拼命。”
“安怀毅不一样。他在忧患里长大,在绝境里求生,他比谁都清楚,不拼就会输,不争就会一无所有。所以他敢打,敢冲,敢豁出命。”她看着父亲,眼神坚定。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沐风的所作所为倒是让我对他少了几分警惕,我现在相信即使他是王昱,他也不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因为他的胆量不允许。我从前一直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胆量去揣测他,所以很害怕他会做出坏事,现在我知道了,以他的胆量他的价值观,他是对我构不成威胁的,所以我也就不害怕他了。”高思诚说道。
高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思诚,你是真的长大了。”
高思诚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却没有半分犹豫。她想起沐风,想起他离开时,是否曾回头望过一眼;想起他远在山西,是否会偶尔想起京城的这段过往。
可她想得更多的,是安怀毅。想起他穿过茫茫人群,坚定走向她的模样;想起他紧紧抱住她,认真说“不能没有你”的模样;想起他站在阳光下,笑得明亮坦荡的模样。那个人,是拼了命,才走到她身边的。
她不能辜负这份拼命,因为她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而是野地中迎风而立的草,风越猛,根越深;雨越急,越挺拔。她爱的,也必须是同类。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永不磨灭,生生不息。
远处天际,几只飞鸟掠过,鸣声清越,划破寂静。
高思诚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爹,我该回宫了。”
高将军点点头。“去吧。”
她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走在温暖的阳光里,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脑海里,依旧反复回荡着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不只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所有她会放在心上的人听。她要的人,必须是从忧患里熬出来、从绝境里闯出来的人;必须是骨子里带着绝地反击之气的人;必须是打不倒、压不垮、永不低头的人。
安怀毅是,沐风不是。道理,就这么简单。
她加快脚步,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郑颖还在等她,小皇子还在等她,那些关于女子、关于公平、关于未来的事,还在等她。她有太多事要做,有太长的路要走。没有时间,再为一个中途退缩的人,浪费半分心绪。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风里都带着新绿的气息。
兵部大院早已搭起高台,铺陈宴席,红绸轻扬,彩旗猎猎,一派意气风发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会武宴——新科武举金榜题名,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之时。
高思诚一早就到了,里里外外亲自张罗。桌椅如何排布,茶水如何奉上,席位如何安排,宾主如何相称,每一处细节她都亲自过问。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稳静的笑意。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宴,庆的不只是武举功名,更是陛下在为自己培植心腹力量。
这些年轻的武人,将来都是朝堂的筋骨、边疆的屏障,是朱翊钧最坚实的班底。她要和朱翊钧一起,把这一层底子,扎得稳、扎得牢、扎得人心所向,打下他们的共同事业的基础。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陆续入席。
高将军坐于主位,一身利落劲装,腰背如松,目光如炬。他是帝师,是八百年武学世家的传人,往那里一坐,不言自威,便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朱翊钧在侧席相陪,身着常服,不戴冕旒,全无帝王骄矜,可那份沉静气度一落,便叫人不敢轻视。高思诚安坐他身旁,从容得体。
而安怀毅,坐在最末一席。他是新科武举最后一名,位次本就偏远,可他坐得笔直挺拔,目光始终不自觉地往高思诚的方向飘。
高思诚并非没有察觉,只是没有回头。她心里比谁都清明。安怀毅瞒了她许多事——那些不动声色击退对手的手段,那些不便摊在阳光下的心思,那些他刻意藏起来的强硬与阴暗。
她隐约猜到,却从没有点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一家人过日子,太过清醒计较,反而过不长久。她与安怀毅虽未成一家,道理却是相通的——真心喜欢,愿意同行,便要容得下对方的不完美。
只要不伤底线,不违大义,有些事,不必说破,不必深究。更何况,她是谁?她是高思诚。从来都是她定规矩,她选人心,她删取舍。她才是那个最刚、最稳、最有底气的人。
宴席开席,酒过三巡。
高将军缓缓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声音沉稳,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会武宴,本将军有几句话,要送给在座的诸位少年人。”
他顿了顿,声线沉定。“我高家,世代习武,至今已八百年。八百年里,朝代更迭,风云变幻,战火频仍,生离死别不计其数,可高家武道,从未断绝。你们可知为何?因为武道,从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一场修行。”
他抬手,轻轻握拳。“以武为径,以心求道,这才是真正的武道。你们以为,武道是赢过别人?是争第一?是出人头地?都不是。武道,是以武止戈,以力止战。从纷争冲突里,寻得共存共生的道理;从刀光剑影中,守住天下太平的初心。
“武力不是暴力,不是为战而战、为杀而杀,而是为了迅速止息杀戮,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人,为了护国安民,迫不得已,不得不发。”他目光深远,如阅尽沧桑。“以仁心推己及人,化干戈为相知,合天地于一气。这,才是武。”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年轻的武举们或低头沉思,或目光灼灼,第一次真正听懂“武”字的分量。
高将军继续开口:“我中华武术所讲的刚健,不是蛮力,不是横暴,是精神上的饱满坚定,是气质里的平和中正。”
他望向众人,一字一句,如金石落地。“《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五件事,便是刚健有为的必经之路。每一步,都要含辛茹苦;这一生,都要以苦为舟,方能抵达真正有为之境。”
“刚健有为,自强不息——这八个字,是武术最核心的人生态度,也是我们这个民族,最立身的骨血。”他看向朱翊钧,看向高思诚,再看向满堂少年。
“孔子最重‘刚’德,临大节而不可夺。刚毅与有为,从来不可分割。有志有德之人,既要风骨刚硬,更要身负天下责任与时代使命。《系辞》说:天地之德曰生,天体运行,健动不止,生生不息。人,当效法天地,刚健有为,自强不息。”他继续咬文嚼字。
“而刚健的精髓,在日新。《大学》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生进取、一生革新、一生不退的精神。今日之天下,更需要这样的武人——不只是拳脚过硬,更要心志刚健、敢于争先、勇于创新。”他声音放大。
话音落,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高思诚率先鼓掌,掌心拍得发红,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这是她的父亲,是教她立身、教她练武、教她刚健有为的人。
高将军抬手压下掌声,声线再提一分。“最后,本将军说一句尚武精神。尚武,崇尚的不是好勇斗狠,是武道,是武德,是人心之正,是民族之魂。一个没有脊梁的民族,终将被洪流淹没;一个没有精神的脊梁,终将被外力折断。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者之责,保家卫国。记住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智者相逢仁者胜。”
掌声再次沸腾,震得人心头发烫。
高将军抱拳行礼,从容归座。
高思诚眼底发亮,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台中央。“今日,我为诸位舞一段剑。”
她取过一柄长剑,出鞘一瞬,寒光清冽。起势,沉肩,提腕,脚步稳稳落地。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挑、劈、撩,招规范正,不急不躁,没有凌厉杀气,却有世家传承的从容气度,静如松,动如风,稳如山。一套剑舞毕,收剑而立,气定神闲,抱拳致意。
朱翊钧第一个起身,高声喝彩:“好!好一套家风剑!不愧是八百年武学世家之女!”
满堂叫好,掌声如潮。
高思诚含笑归座,与父亲目光相触,彼此都懂——那是血脉相承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