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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忧乐·远行者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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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幼时——那时她总赖床,怎么叫都不起,他便守在床边一遍遍喊:“思诚,起床练字了。”她只把头蒙在被子里,装作不闻。
长大后,懒散性子仍在,能坐不站,能躺不坐。可真到做事之时,却比谁都稳,比谁都可靠。
孟令雅轻轻一笑,这个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琼林宴直至日暮才散。新科进士们或醉或醒,三三两两离去,相约再会,互托肝胆。
朱翊钧送走最后一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思诚缓步走到他身边:“累了吧。”
“累,”朱翊钧点头,眼底却亮,“但高兴。”
他看向她,笑意温醇:“思诚,你今日琴弹得极好。”
高思诚挑眉:“比当年你说我弹得像锯木头,进步多了?”
朱翊钧朗声大笑:“那是年少不懂事,如今是真的好。”
他望向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你知道朕今日为何特意让你抚琴吗?”
高思诚略一思索:“让我在众人面前露脸?”
“是。”朱翊钧坦然,“朕要把你,打造成朕的一面旗。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朕的代言人。往后你行事,便名正言顺。”
高思诚沉默片刻,也笑了。“陛下这是,要把我彻底绑在你的船上了。”
“是。”朱翊钧笑得坦荡,“绑得牢牢的,谁也拆不开。”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有自幼相伴的情分,有生死不负的信任,有无需多言的默契,更有对未来同心共志的期许。
与此同时,高将军府中,又是另一番沉静。
安怀毅端坐堂中,对面正是高将军。
桌上清茶热气袅袅,气氛静而不迫。
高将军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放下,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严。“怀毅,本将军问你一句话。”
安怀毅立刻坐直身子:“将军请讲。”
“往后,你是想留在京城发展,还是回归故里?”
安怀毅一怔。这个问题,他在心底盘桓许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京城好,有她,有前程,有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可京城也让他不安,让他自觉格格不入,时时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一切,配得上她。
故里也好,有熟悉的山水,有同族亲人,有自在安稳。可故里没有她,一旦归去,便可能彻底失去她。
他一时无言。
高将军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许久,安怀毅才轻声开口:“将军,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我想回乡,可我更想留在她身边。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高将军微微颔首:“不知道,便慢慢想,不必急。”
他抬手,从旁取过一份文书,递到安怀毅面前:“只是在你想通之前,先替本将军办一件事。”
安怀毅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心头一震。
“西南石柱土司仇杀案。”
“那边土司互相攻伐,祸及百姓,事态已闹大。”高将军声音沉稳,“朝廷需派人前往处置。你出身西南,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直视安怀毅:“本将军命你,带兵前往,平息乱局,办妥之后,再回京复命。”
安怀毅心中一震。这是考验,还是信任?
他看不穿高将军眼底的深意,却清晰地明白——这是一次机会,一次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真正配得上她的机会。
他猛地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坚定。“请将军放心,我必定不辱使命,将事情办妥!”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落。
前路未远,征途已至。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在宴席上旁观,而是在风雨里,亲自上阵。
朱翊钧从未有过这样沉重的头疼,仿佛有一块巨石沉沉压在颅顶,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独坐乾清宫深处,御案上摊着如山奏折,一本接一本,密密麻麻,翻来覆去,竟全是同一个议题——立太子。
立皇长子朱常洛,不可更易;不可立皇三子朱常洵,礼法所在。
他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往上涌,烧得他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那些老臣的面孔在眼前轮番浮现:有人苦口婆心,语重心长;有人义正辞严,声色俱厉;有人甚至在朝堂之上老泪纵横,以死相谏。
他们张口闭口,皆是祖宗家法、嫡长有序、国本不可动摇。
可他们谁也不问,他这个皇帝,心里真正想立的是谁,真正疼的是谁。
他想立的,自始至终都是朱常洵。那是郑颖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爱的女子所出。那孩子眉眼像他,笑容像他,就连微微蹙眉的模样,都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
每一次将那软糯的小身子抱在怀中,他都能真切感受到一种圆满——是身为丈夫、身为父亲、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温暖与踏实。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被亲情填满的男人。
而朱常洛呢?那是他一时疏忽、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宫女生下的孩子。
每次见到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始终带着疏离与怯懦的脸,他心里便是一片冰凉空洞,浑身不自在,连一句温和的话都说不出口。
凭什么?凭什么他身为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连选择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继承大统的权力都没有?
这是他的家事,是他的子嗣,是他的江山,是他一生心血所系。这群外臣,凭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地指手画脚,步步紧逼?
朱翊钧猛地将手中奏折推到一旁,疲惫地闭上双眼。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头疼愈发剧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陛下,高姑娘到了。”小李子轻手轻脚走近,压低声音禀报,生怕惊扰了盛怒与疲惫交织的君主。
朱翊钧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让她进来。”
高思诚缓步走入殿内,一进门,便被空气中压抑沉重的气息攫住。她看着御座上那个面色苍白、眉宇紧锁、一身颓然的帝王,脚步微微一顿,心头悄然一紧。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陪着、一同闯祸的少年天子。他身披龙袍,手握天下,却也被这天下牢牢困住,连一点真心,都不能轻易示人。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朱翊钧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堆成小山的奏折,声音疲惫不堪:“自己看吧。”
高思诚俯身拿起一本,快速浏览,神色平静无波;再拿起一本,内容大同小异,依旧是力主立长,言辞恳切,却字字如刀。她一本接一本地翻过,指尖微凉,目光沉静,将满朝文武的固执与逼迫,尽收眼底。
片刻后,她轻轻合上最后一本,稳稳放回案上,在朱翊钧对面静静坐下。
“是立太子一事?”她开门见山。
“是。”朱翊钧点头,声音低沉。
“陛下心中,想立朱常洵?”
“是。”
“群臣坚决反对,不肯退让?”
“是。”
三连问,三连答。空气一时沉默,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微噼啪声。
高思诚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澈而冷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国事。“陛下,我有一策,可一了百了。”
朱翊钧精神微振,抬眼望她:“你说。”
高思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把朱常洛,除去。”
朱翊钧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怔怔地看着高思诚,嘴唇微微张合,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除去。”高思诚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只要长子不在,礼法便再无束缚,朱常洵顺理成章可立为太子。此事一断,所有纷争,自然平息。”
朱翊钧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形一晃,声音都在发颤:“高思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那是朕的儿子!是朕的亲生骨血!虎毒尚不食子,你竟让朕亲手杀子?你想当贾诩也不能这样吧!”
高思诚望着他激动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说出口!”朱翊钧胸口剧烈起伏,愤怒、震惊、不解,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冲垮。
高思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几分冷静,也几分无奈:“陛下,正因为我知道,才敢说。朱翊钧你还是太善良,太重情了。”
“善良?”朱翊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力,“朕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却被一群老臣逼到这般地步,连自己喜欢的儿子都护不住,这也叫善良?”
“正是这份善良,困住了您。”高思诚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您被礼法束缚,被道德绑架,被人心牵制。您有所顾忌,有所不忍,所以他们才敢步步紧逼。陛下,若是您没有道德可以被绑架,没有软肋可以被拿捏,这世上,便没有人能再逼您分毫。”
朱翊钧怔怔看着她,那番话太过锋利,太过直白,刺破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也刺破了朝堂之上层层包裹的体面。
他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抬手按住眉心,声音低沉:“思诚,你说得轻巧。杀子之责,千古骂名,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