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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人和·试玉日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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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的日子,说来就来了。
京城像是被一捧星火点燃,骤然间热闹起来。客栈里住满了远道而来的读书人,茶馆里座无虚席,连街边摆了多年的算命摊子前,都排起了长队。那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举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揣着边角磨得发软的书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谈经义、论策论,打听着考官的偏好,交换着真假难辨的消息。
十年寒窗,一朝开考。
考中了,便是鱼跃龙门,青云直上;考不中,便只能收拾行囊,再等三年。
高思诚从宫中出来,本想乘车回府,可街上人潮如织,车马寸步难行。她索性下车步行,穿过一张张或紧张、或亢奋、或强作镇定的脸,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谈论,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把一生的盼头,都押在了这几场考试上。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安怀毅。
他也在这群人之中。从深山走到京城,从秋凉等到春暖,默默准备了这么久。此刻的他,会不会也和这些举子一样,紧张到夜不能寐,焦虑到食不下咽?
一念及此,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回到府中,安怀毅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暖融融的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垂着眼,看得格外专注,连她推门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高思诚轻轻在他身旁坐下,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
许久,安怀毅才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高思诚细细打量他,瞧出他清瘦了些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精神依旧清朗。
“来看看你。”她轻声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安怀毅放下书本,轻轻叹了口气。“没日没夜地读,可越读,越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递到她面前。“这个还你。上次你给的,还有将军托人送来的,我都没怎么花。”
高思诚接过钱袋,随手掂了掂,又塞回他手里。“留着吧,总有要用钱的地方。”
安怀毅望着她,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的忐忑。“思诚,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高思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乡试你都稳稳过了,这本身就很厉害了。会试就当是来京城长长见识,结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也很好?”
安怀毅有些意外。“你不会失望吗?”
高思诚轻轻摇头。“我失望什么?你从来不是靠功名立身的人。你在老家有自己的差事,能踏实养活自己,顶天立地。能考上,是锦上添花;考不上,也丝毫不影响你是谁。”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容置疑。“安怀毅,我从来没盼着你一定要考中状元。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能不能金榜题名。”
安怀毅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烫。他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动容,片刻后再抬眼,笑容已经重新落回唇角,轻松了许多。“好,那我就放宽心,只当去见见世面。”
高思诚也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阳光下,不再说话,只听着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安静,却又格外温暖踏实。
在院子里坐了片刻,高思诚起身去找孟令雅。
表哥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身为会试考官,要监考、要巡场、要核对考卷,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差错。她找到他时,他正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往屋里走。
“表哥。”
孟令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事?”
高思诚走过去,笑着凑上前:“没事,就来看看你。”
孟令雅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疲惫。“没事就别在这儿耽搁我,实在太忙。”
高思诚故意撇了撇嘴:“表哥也太不解风情了,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直接赶人。”
孟令雅无奈轻叹一声。“思诚,会试监考不是儿戏。试卷要核对,考场要巡查,考生要盯紧,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去找陛下说说话,别在这儿打扰我做事。”
高思诚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意,忽然由衷感慨。“表哥,你是真的厉害。别的学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埋头苦读备考,可你已经站在考场上监考了,你十几岁便金榜题名,一路踏踏实实地做事,天才,大概就是你这样的吧。”
孟令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容里藏着疲惫,也藏着几分被理解的欣慰。“行了,少拍马屁,到底来做什么?”
“真的只是来看看你。”高思诚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表哥,你说——为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孟令雅骤然怔住。“你说什么?”
“科举。”高思诚抬眼,目光清澈而认真,“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考?”
孟令雅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从小到大,从未想过。
女子不能科考,仿佛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几百年沿袭至今,可这规矩的根由,他竟一时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如实说。
高思诚并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对了,表哥,朱皓呢?好几天没见他了。”
孟令雅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好奇。”高思诚道,“他一向都跟着陛下,怎么忽然不见了踪影?”
孟令雅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高思诚点了点头问:“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孟令雅叮嘱,“你别同他提起。”
高思诚心中微微一动。表哥和朱皓,竟有事情瞒着陛下。这种事,从前从未有过。可她没有追问,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猜测。朱皓,定是去为父亲办事了。而那件事,十有八九,与她失踪多年的母亲有关。那些追查了十几年都杳无音信的线索,或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
孟令雅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叮嘱。“思诚,等事情查清楚了,我们一定会告诉你。”
高思诚笑了笑,眼神坦荡。“表哥,我信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孟令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才低下头,继续抱起那摞沉甸甸的试卷。
回宫之后,高思诚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翊钧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回来了?”
“嗯。”
高思诚在对面坐下。
朱翊钧放下手中奏折,随口问道:“朱皓去哪儿了?好几日没见着他人。”
高思诚心中早有准备,面上神色平静自然。“他去帮我办点私事了。”
“私事?”朱翊钧微微一怔。
“是。”她点头,“一点私人小事,需要他帮忙跑一趟。”
朱翊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追问到底。只是轻轻点头:“知道了,办完让他尽早回宫。”
高思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换做从前,遇到这样的事,朱翊钧必定要刨根问底——去了哪里、办什么事、何时回来,少一句都不肯罢休。
可如今,他学会了信任。信任她,也信任朱皓。
高思诚望着他,忽然想起一事,眉眼弯了弯。“陛下,你有没有觉得,安怀毅像一头小狮子?”
朱翊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狮子?”
“真的很像。”高思诚笑着说,“你看他那头发,微微卷曲,有些凌乱,多像狮子的鬃毛。还有他的眼神,亮堂堂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和狮子一模一样。”
朱翊钧仔细想了想,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越想越觉得贴切,最后干脆趴在案上笑。“狮子……安怀毅是头小狮子……你这比喻,也太形象了。”
高思诚看着他笑得开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直起身。“经你这么一说,朕日后再见到他,怕是满脑子都是狮子了。”
高思诚笑着站起身:“我去找喜姐和瑞安公主,让她们也评评理,看像不像。”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留下朱翊钧一人,还在案前忍不住轻笑。
后宫里,王喜姐正和瑞安公主说话。
高思诚兴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开口:“你们快说,安怀毅像不像一头小雄狮?”
王喜姐和瑞安公主先是一怔,对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越看越像。”王喜姐笑着道,“那头发,那眼神,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几分狮子的意气。”
瑞安公主笑得直不起腰:“小雄狮!思诚姐姐,你这个比喻也太绝了!”
三人笑作一团,满室都是轻快的暖意。
笑够了,瑞安公主才想起一事:“对了思诚姐姐,郑贵妃不是还没见过安怀毅吗?等会试结束,你可得把人带来,让她好好瞧瞧这头‘小雄狮’。”
高思诚心头一动,笑着应下:“好,等会试一结束,我就带他来让郑颖见见。”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柔地洒进殿内。
会试在即,满城都是紧张与期待,人心惶惶,思绪纷纷。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所有的焦虑与沉重,都被笑声轻轻化开。
安怀毅是小狮子——这个有趣的说法,大概会在她们之间,悄悄流传很久。
而远在府中,那只真正的“小狮子”,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书卷静静出神。
他不知道,有人正笑着说他像狮子;也不知道,有人满心欢喜地等着他考完试,带他去见身边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要好好考。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飞黄腾达。
只是为了对得起,那日阳光下,她对他说的那一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
人生这场大考,从来不止金榜题名一种答案。有人考功名,有人考真心,有人考坚守,有人考坦荡。能被人毫无条件地喜欢,本就是一场,最圆满的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