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人和·暖生天 高 ...
-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盘旋许久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这几日陪着郑颖坐月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很久。”
朱翊钧轻声追问:“是什么事,让你这般放在心上?”
“是这世间所有怀着孩子、刚生下孩子的女子。”高思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郑颖是贵妃,能拥有最好的照料,可那些寻常人家的女人呢?她们生孩子的时候,谁能护着她们?她们坐月子的时候,又能吃得上什么、用得上什么?”
朱翊钧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高思诚继续说道:“一个女人生孩子,本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另一条命。生完之后,身体亏空到了极点,必须要精心调养才能恢复。可太多女子,连最基本的滋补都承担不起,吃不上好的,歇不够时辰,最后孩子平安降生,母亲的身子却彻底垮了。更有甚者,连这道鬼门关都跨不过去……”
她的声音微微顿住,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可其中的沉重,朱翊钧已然明了。
朱翊钧沉默片刻,已然洞悉了她的心意。“你的意思是,朝廷该出面,管一管这些事?”
高思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恳切。“我想请陛下下旨,颁布一项惠及天下的政令,真正保护好每一位孕妇和产妇的权益,让她们不用再受这般苦楚。”
朱翊钧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好奇追问。“那你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高思诚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思路愈发清晰,话语也愈发笃定。
“首先,要给所有孕妇和产妇发放足够的肉、蛋、奶补贴,让她们在怀孕的时候、生完孩子之后,都能吃上好东西,把亏空的身体补回来。这笔钱粮,由朝廷或是地方官府承担,无论如何,都要实实在在发到每一个女子手中。”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翊钧。“除此之外,还要让各级官府制定切实的举措,保障女子的母权。不是妻权,是专属于母亲的权利。”
朱翊钧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妻权和母权,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高思诚走回他面前,重新坐下,耐心地解释道。“妻权,是一个女子作为妻子,在夫家拥有的权利,是依附于婚姻而来的。可母权不同,母权是一个女子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权利,是生养孩子的人,本该拥有的尊重与保障。”
她望着朱翊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保障妻权,护的是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可保障母权,护的是一个女子作为母亲的根本。只有守住了母权,女人才敢生孩子、愿意生孩子,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安安心心地养大孩子。”
朱翊钧静静听着,眼底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原本的疑惑尽数消散,只剩下豁然开朗的通透。
高思诚见状,继续说道:“陛下,人口是江山稳固的根本,没有人,谁来耕种田地?谁来戍守边疆?谁来修缮水利?谁来操持生计?”
她稍稍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可想要天下人丁兴旺,就必须让女子愿意生育。若是女子不敢生、生不起、养不好,人口只会日渐凋零,这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天大之事。”
朱翊钧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话,句句在理。”
高思诚见他听进了心里,胆子也大了几分,想要把心底最真切的道理,全部说与他听。“陛下,我想跟你说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朱翊钧颔首:“你尽管说。”
“一个国家的两种人,便是男子和女子。”高思诚的声音沉稳而通透,“男子是消耗性的力量,征战沙场需要男子,耕耘劳作需要男子,修建工程需要男子,男子的性命与力气,都用在家国大事上。”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女子不一样,女子是承载希望的保障性力量。女子生育子嗣,是在生产人本身,是在孕育一个国家的未来。没有女子,便没有新的生命;没有健康的女子,便没有健康的下一代。”
她望着朱翊钧,眼神坚定而赤诚。“所以,陛下若想让国家长治久安、生生不息,若想让江山永固、万代传承,首先就要护好天下女子,让她们吃穿不愁、身体康健,让她们敢生、愿生,让她们生下的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说完这番话,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底的忐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很久,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高思诚,望着窗外的清辉月色。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深思的厚重。
“思诚,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让朕忽然想起了孟子的一句至理名言。”
高思诚轻声问道:“是哪句话?”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朱翊钧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着她,“朕从前读这句话,只以为是说赡养老人、安葬逝者的道理,如今听你一番话,才真正明白,养生二字,本就包含了养护孕妇、养护产妇,养护每一个孕育新生命的女子。”
他走回案前,重新在高思诚对面坐下。“没有健康的母亲,便没有康健的婴孩;没有充足的婴孩,便没有兴旺的人口;没有人口,再宏大的王道理想,都只是一纸空文。”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铿锵有力。“好!就按你说的办!朕准了!”
高思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盛满了惊喜与动容。“朱翊钧,你真的同意了?”
“朕一言九鼎,自然同意。”朱翊钧语气坚定,“朕明日便下旨,命全国各地统计孕妇与产妇的人数,按户发放补贴,肉、蛋、奶,一样都不能少,务必让天下女子都能吃上滋补之物,养好身体。”
他眼神一凛,带着帝王的威严。“还要命各级官员严加督查,但凡有敢克扣钱粮、中饱私囊者,朕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高思诚终于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朱翊钧望着她,忽然轻声问道:“思诚,你这般聪慧,怎么会想到这些关乎天下女子的事?”
高思诚微微一怔,随即温柔一笑。“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郑颖让我看见的。”
“郑颖?”朱翊钧面露疑惑。
“嗯。”高思诚轻轻点头,“看着她在深宫之中,被万般呵护着坐月子,一天天恢复康健,我便忍不住想起那些没有她这般幸运的女子。看着她的苦,便懂了天下女子的苦,想着想着,便有了这些念头。”
朱翊钧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你是个心有苍生的有心人。”
高思诚却摇了摇头,目光澄澈而通透。“不是我用心,是郑颖让我看见了世间的真相。看见了一个女人生育的九死一生,看见了一个女子坐蓐的艰辛不易,更看见了那些被遗忘在乡野市井里的女子,无人知晓的艰难。”
她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声音温柔却有力量。“陛下,所谓人和,从来不止是君臣和睦、朝堂安定,而是天下万民,皆能被温柔以待。”
朱翊钧的心弦,被这句话轻轻触动,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这话该怎么说?”
高思诚转过头,重新望向他,眼神里满是通透的智慧。“人和的根本,是人心与人心的牵挂,是上位者能看见下位者的苦难,是男子能体恤女子的不易,是衣食无忧的人,能记挂着食不果腹的人。”
她稍稍顿了顿,继续说道:“郑颖生孩子,你满心牵挂着她;我看见她的不易,便记挂着天下所有苦难的女子;陛下听了我的话,便愿护着全天下的孕妇产妇。这,便是真正的人和。”
她笑了笑,眉眼温柔。“人和从不是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做一分善意,我献一份温暖,人人都心怀牵挂,人人都出手相助,人和便自然而然来了。”
朱翊钧又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通透与坚定。
而后,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是帝王的成长与担当。“思诚,你今日这番话,让朕又上了至关重要的一课。”
高思诚轻声问:“陛下学到了什么?”
“人和的根本,是母权。”朱翊钧语气坚定,“护好了天下母亲,便护好了国家的未来;护好了天下的未来,江山才能生生不息、长治久安。”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宫墙与远方的大地。“朕今日,才真正读懂了孟子那句话的深意。”
高思诚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月光下他愈发坚毅的轮廓,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这个曾经年少的帝王,是真的长大了。他不仅读懂了何为人和,更读懂了人和最根本的根基。往后岁月,他定会成为一个心怀苍生、护佑万民的好皇帝。
窗外的圆月,圆满而明亮,清辉洒遍人间。照着这座巍峨的皇宫,照着刚刚下旨惠及天下的孕妇产妇,照着那些还不知晓自己即将被温柔以待的世间女子。
人和。始于一份牵挂。始于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另一个人。始于帝王牵挂深宫的产妇,始于女子牵挂天下的同类,始于帝王再将这份牵挂,铺洒向万里江山。
一圈圈涟漪,一层层暖意,从深宫之内,荡向市井乡野,从一人之心,暖至万人之心。这便是人和,这便是王道之始,这便是一个王朝最温暖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