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人和·母子连 他 ...
-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稳有力,给人无尽安心:“所以,不必忧心。你且安心照料郑颖,她临盆在即,那才是你当下最该放在心上的事。”
高思诚静静听着,心头那一缕萦绕多日的不安,一点点消散,归于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许久。
朱翊钧被她看得微微不自在:“这般看着朕做什么?”
高思诚忽然笑了,笑意温柔,又带着几分释然:“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是真的长大了。”
朱翊钧微微一怔:“何出此言?”
高思诚说:“从前的朱翊钧,遇事第一反应便是寻我,慌了、难了、迷茫了,便会跑到我面前,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焦躁不安,团团转。我于你,是依靠,是定海神针,是让你心安的存在。
而如今,你独自一人,远赴山庄,聚天下英才,拢四海人心,将一切安排得周密稳妥,井井有条。你反过来告诉我,不必怕,不必忧,一切尽在掌握。所以我觉得你成长了。”
高思诚缓缓起身:“你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陪着、哄着的焦躁少年。你已然长成,真正担得起‘陛下’二字,担得起天下苍生。沉稳,周全,坦荡,可靠。让人安心,让人信赖,让人愿意托付。”
“谢谢你不断夸奖我肯定我,不过现在你还是快回到郑贵妃身边吧,我要早点休息了。”朱翊钧说。
“好,那我便回郑颖那边。你也早些歇息。”行至门口,她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他身上,清辉如洗。他端坐案前,垂眸阅览奏折,侧脸轮廓分明,自带一派从容气度。
一瞬间,往事翻涌而来。多年前,那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书卷愁眉苦脸的小小少年。她在窗外轻轻招手,他眼中便瞬间亮起星光,偷偷溜出宫来,与她一同嬉闹,自在如风。
那时候,她以为,是她带着他长大,是她护着他无忧。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时光不语,却见证成长。他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扎根,默默变强,一步步长成能护佑天下、亦能护佑她的参天模样。
高思诚微微一笑,轻轻推门离去。
朱翊钧抬眸,望向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心中仍回荡着她那句——“你真的长大了。”
长大了吗?或许,是吧。从前他总以为,长大是极遥远的事,要等岁月流逝,要等年纪渐长,要等到某一个特殊的时刻,才能一夜之间独当一面。
而今他终于懂得:成长,从不是等来的,而是一件件事熬出来的,一步步路走出来的,一颗颗心换回来的。
在聚贤庄的那一月,他与天下少年同行,听他们心声,观他们风骨,与他们交心,与他们立志。他收拢了人心,更沉淀了自己。
孟子所言“人和”,从不是一句空洞古训,而是日日夜夜的以诚相待,是点点滴滴的以心换心,是一朝一夕的志同道合,是长年累月的众志成城。
他低下头,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万里;殿内,寂静无声,心定从容。
这份静,不是孤寂,而是胸有成竹的安稳;这份静,不是冷清,而是前路有光的坦荡。
他深知,未来之路,依旧漫长;肩上之担,依旧沉重;要做之事,依旧千头万绪。
可他,再也不会畏惧,因为他已得——人和。得人心者,得天下;得同道者,行致远。
从此,他不再是孤身上路。有一群人,与他同心,与他同行,与他共赴这万里太平,共守这人间烟火。
正月的寒风还在宫墙之外卷着碎雪,砭骨的寒意裹着残冬的冷意,可紫禁城深处的宫殿里,却蒸腾着滚烫的热气,连空气都像是被焦灼点燃,闷得人胸口发紧。
郑颖的产房外,密密匝匝立满了宫人与内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廊下的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忐忑。
朱翊钧一刻也停不下来,脚步在青砖地上来回疾踱,靴底碾过地面,擦出一连串急促而焦躁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他每每骤然驻足,便会侧耳凝听殿内的动静,只要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传来,他的脸色便会褪尽血色,拳头也会攥得更紧。
李太后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面上看似平静无波,唯有手中那串檀木佛珠转得快如疾风,一颗接着一颗滑过指尖,数不清转了多少圈,唯有那细微的摩挲声,泄露了她心底难以平复的牵挂。
瑞安公主依偎在太后身侧,素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苍白,却依旧强自撑着端庄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慌乱,只是眼底的担忧,早已漫出了眼底。
皇后王喜姐在产房内外来回奔走,时而吩咐宫人抬来滚烫的热水,时而让人取来上好的参片吊气,时而亲自入内查看产妇的状况。连日操劳让她的脸颊染了疲惫,可每一步脚步都沉稳笃定,如同山中磐石,稳稳地撑着眼前的局面。
高思诚自始至终守在产房之内,紧紧握着郑颖汗湿的手。看着眼前的人疼得浑身颤抖,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发鬓,五官因剧痛拧成一团,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怕。可她清楚,此刻的自己不能流露半分怯懦,她必须守在这里,让郑颖知道,从始至终都有人与她并肩承受这一切。
“思诚……思诚……”郑颖的声音虚弱又破碎。
“我在,我一直都在。”高思诚俯下身,将声音放得极柔,贴在郑颖耳边轻声鼓励,“再用点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郑颖咬紧了牙关,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震得殿内的烛火都颤了一颤。
高思诚的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得发涨,可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只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祈愿,愿这漫长的苦痛尽早结束,愿这个小生命快快降临,别再让她受这撕心裂肺的折磨。
不知熬过了多少难熬的时辰,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殿内的死寂。
那哭声响亮而清脆,带着蓬勃的生机,像是一把锋利的刃,硬生生将这料峭寒冬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让春意顺着缝隙悄悄漫了进来。
“生了!生下来了!”产婆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与释然,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是位皇子!健健康康的皇子,哭声亮得很!”
郑颖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可苍白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虚弱却满足的笑容,那是历经苦难后,终于得偿所愿的温柔。
高思诚紧紧握着她的手,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你做到了,”她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欣慰,“郑颖,你真的做到了。”
产房之外,朱翊钧听到那声清脆啼哭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随即,他笑得像个得到了稀世珍宝的孩童,眉眼间尽是欢喜,笑着笑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笑意落在唇角。
他快步冲进产房,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上,又移到榻上虚弱不堪、满头冷汗的郑颖身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是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辛苦了,往后有我。”
郑颖抬眸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眉眼温柔,胜过这宫中所有的繁花盛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高思诚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郑颖身边。
坐月子的规矩繁琐,不能踏出房门半步,不能吹半点寒风,不能劳心费神,郑颖每日静卧在软榻之上,时而望着窗外飘雪的天际,时而端详着身侧安睡的小皇子,时而与高思诚轻声闲话,日子过得安稳而平静。
高思诚看着她的脸颊渐渐褪去苍白,重新染上温润的血色,心底的不安却如同春水般,一点点漫溢上来,久久无法平息。
这份不安,并非源于郑颖的恢复——她能日渐康健,本就是所有人期盼的喜事。
而是她在朝夕相伴中,猛然想起了一件被深宫繁华掩盖的、世间最真实的事。
郑颖是身居高位的贵妃,有太医院的太医日日诊脉,有成群的宫女悉心照料,有世间最好的滋补品调养身体,有整个皇宫的人围着她转。她生儿育女,是举国关注的宫闱大事;她坐蓐调养,是太医院倾尽心力的责任。
可那些身处皇宫之外的寻常女子呢?
那些面朝黄土的农家妇人,那些食不果腹的贫寒女子,那些丈夫远走谋生、家中只剩孤身一人的女子——
她们临盆生子的时候,谁会守在她们身边,握着她们的手说一句别怕?
她们历经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后,坐月子时,能吃上一口温热的肉食吗?能喝上一碗滋养的热汤吗?能安安稳稳地休息几日,不用为生计奔波操劳吗?
高思诚越想,心底的酸涩与惶恐便越浓,那些藏在市井乡野里的苦难,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夜不能寐。
那夜月色清辉洒满宫苑,高思诚缓步走向了乾清宫。
朱翊钧正埋首于成堆的奏折之中,见她推门进来,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诧异。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高思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坐下,沉默了片刻,整理好心底的思绪,才缓缓开口。
“陛下,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好好说一说。”
朱翊钧当即放下手中的奏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半分敷衍。
“你说,朕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