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人和·时宜颂 她 ...
-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是想不明白这些道理,分不清尊重与占有,辨不明平等与强势,趁早离开聚贤庄,不必再浪费时光;若是能想明白,能心怀尊重与诚意,才有资格留在她的身边,才有资格谈喜欢。”
瑞安公主重重点头,满眼敬佩:“皇嫂说得太对了,思诚姐姐值得最好的对待,这些人,确实该好好考验一番。”
她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收起,放进精致的木匣之中锁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等他们比完了外在的才学武艺,再来考这些内在的本心与格局,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想要娶思诚姐姐,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唯有德才兼备、心怀尊重之人,方能如愿。”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洒遍聚贤庄的每一个角落,温柔而静谧。山庄之内,那些年轻的身影还在灯火下畅谈、研习、切磋、吟诗,少年意气飞扬,家国情怀滚烫。
安怀毅、沐风、裴霖三人依旧坐在庭院之中,可此刻的他们,早已不再谈论昔日争风吃醋的琐事,而是倾心交流,互相请教。
“你方才那招骑射之术是如何练就的?可否教教我?”
“你那篇策论立意深远,文笔精妙,是如何构思的?可否让我细细拜读?”
“你一身过人的力气是如何锤炼的?可有什么诀窍?可否告知一二?”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笼罩着三张年轻而赤诚的脸庞,眼中再无敌意,再无争夺,再无你死我活的较劲。
那些曾经盘踞心底的执念,那些针锋相对的敌意,那些毫无意义的争夺,在这一刻,都随着山间的清风渐渐淡去,消散在月光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明亮、更滚烫、更有力量的东西,是少年人该有的格局,是见贤思齐的初心,是携手共进的热忱,是向着更强者学习、让自己不断变好的勇气。
远处的深山之中,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回荡在山谷之间,透着山野的辽阔与苍茫。可这清幽雅致的聚贤庄里,却没有半分萧瑟,只有满院的欢声笑语,满室的少年意气,满心的家国情怀,在月光下生生不息,在岁月里熠熠生辉。这便是少年最好的模样,这便是聚贤庄最美的风景,见贤思齐,向阳而行,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一月过后,朱翊钧回皇宫,马车辘辘碾过暮色,缓缓驶入京城深处。天幕早已沉成一片浓蓝,街巷两侧灯火连绵,如星河垂落人间。
朱翊钧轻轻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暖黄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离开不过一月,却似历经漫长岁月,可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又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清晰得触手可及。
聚贤庄里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展,一帧帧,一幕幕,皆是滚烫的少年意气。
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围坐一堂,针砭时弊,慷慨陈词。他们眉眼间尽是锋芒,言语中藏着赤诚,说到激愤处,声情并茂,手不自觉地挥舞;论到紧要处,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却无半分私怨。小李子侍立一旁,执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将每一句真话、每一条良策,都稳稳记下,也记下了这满室的热血与初心。
比试场上,更是少年风华尽显。有人弯弓骑射,英姿飒爽,箭出如流星赶月;有人对弈论策,静思凝神,方寸之间定乾坤;有人比武较技,拳脚生风,进退有度见风骨。赢了的,不骄不躁,放声欢笑,是坦荡的快意;输了的,不馁不怨,暗自鼓劲,待下一场再全力以赴。没有垂头丧气的颓唐,只有愈挫愈勇的执着,那是属于年轻人最耀眼的模样。
多少个清夜,他褪去龙袍,卸下威仪,与他们围坐院中,对着一轮皓月,煮茶闲谈。有人说起家乡风土,笑语盈盈;有人忆起寒窗苦读,甘苦自知;有人畅谈平生志向,意气风发。他静静听着,时而含笑颔首,时而轻声插话,没有君臣之礼,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知己相逢的坦然与温暖。
更难忘那些年轻人辞别离去的身影——
有人郑重跪拜,叩首谢恩,声声哽咽,道此生不忘知遇之恩;有人红了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余下深深一揖;有人一步三回头,行至山路口,终是忍不住折返,郑重抱拳,誓言来年定要金榜题名,归来效命。
他一一应下,语气温和却坚定:
“好,朕在京城,等你们功成归来。”
“路上珍重,平安到家,务必书信告知。”
“无论会试结果如何,你们皆是朕的友人,此处,永远为你们留一方天地。”
众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他仍立在庄口,望着空荡荡的远方。
就在那一刻,两个字,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开——人和。
这两个字,他自启蒙起便熟读、背诵、应试。孟子那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早已倒背如流,烂熟于心。可从前,只当是书本上的道理,是策论里的辞章,是应试必背的古训,空有文字,无有实感。直到亲历这一场相聚,目送这一场别离,他才真正穿透文字,悟透了其中千钧重量。
天时,是天命流转,是机缘际遇,是人力难以强求的变数;地利,是山川形胜,是根基凭借,是外在可依的条件;而真正能定乾坤、安天下、成大事的,唯有人和。
人和,是人心所向,是众望所归;是志同道合,是众志成城;是千千万万颗心,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同频共振,并肩前行。
在聚贤庄,他未曾动用皇权威压,未曾倚仗天子威仪,未曾以势压人,以权服人。
他只是坐下来,静下心,听他们所言,感他们所忧,与他们同辩同乐,同喜同慨。
可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却从最初的敬畏、疏离、忐忑,一点点化作亲近、信任、敬仰与不舍。
这一切,从来不是因为他高居帝位,而是因为他愿意放下身段,以诚待人,以心换心。
他们敬的,是皇帝朱翊钧;他们信的,更是那个愿意倾听、愿意平等相待、愿意与他们共赴理想的朱翊钧。
这些人,将来不会只是他朝堂上的臣子,而是同道,是同志,是知己,是与他一同撑起天下、共护苍生的同行人。
他忽然又想起孟子的箴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何为道?以民为本,以心换心,以义相聚,以志同行。他走的,正是这条大道。
而今,他已握得人和,便如握得天下最坚实的根基。有此根基,再远的路,亦可一步步踏稳;再难的事,亦可一件件做成。
朱翊钧轻轻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之内,是前所未有的安定、踏实与开阔。
从前,他总觉得为君极苦。每日奏折堆积如山,政务纷繁如麻,要应对朝堂诡谲,要提防人心叵测,要独自扛起万里江山。焦虑、烦躁、不安,如影随形,总盼着有人能分担,能依靠,能为他拨开迷雾。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为君之道,不在一人独强,而在众人同心;不在事必躬亲,而在得人托付。找对了人,凝聚了心,让人心甘情愿与你同行,纵是千斤重担,亦有人共担;纵是千难万险,亦有人并肩。
如此,为君,便不再是孤家寡人的苦役。
那些在聚贤庄相遇的年轻人,如今还是破土而出的种子,尚在萌芽,尚在生长。
但他坚信,假以时日,他们必将扎根沃土,向上生长,终有一天,长成参天栋梁,与他一同撑起这万里河山,护这天下苍生。
马车缓缓停稳。乾清宫到了。
朱翊钧缓步下车,踏入殿中,刚一进门,便见高思诚从内堂迎了出来,眉眼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安。
“陛下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望着她,忽然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坦然:“怎么,可是想朕了?”
高思诚轻轻白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又亲近:“想什么想,我是来瞧瞧,你这一趟出去,可瘦了。”
朱翊钧走入内殿,落座案前,自行斟了一杯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心也跟着安稳。
“是瘦了几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好。”
高思诚在他对面坐下,静静望着他。
只一眼,她便清晰察觉,眼前之人,已是截然不同。
从前他外出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她,拉着她絮絮不休,恨不得将一路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一字不落地尽数倾诉,脸上满是“快夸我、快听我讲”的少年气,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坐着,慢品热茶,静览奏折,偶尔抬眼望她一眼,目光沉静、从容、笃定。沉稳内敛,气象一新,仿佛脱胎换骨。
高思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陛下,我有一事,始终放心不下。”
朱翊钧抬眸,目光温和而专注:
“何事?”
“沐风。”她缓缓道,“我始终疑心,他便是王昱。”
朱翊钧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轻松又笃定:“就为此事?”
“便是此事。”高思诚点头,“这些时日他虽无异动,我心底终究难安。”
朱翊钧轻轻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语气却稳如磐石:“思诚,你听朕说。其一,这些学子,包括沐风在内,这一月潜心比试、交流、求学,心性皆大有成长,早已明白何为大道,何为担当。如今他们心中,唯有来年会试,唯有建功立业,无暇旁顾。
其二,朕自始至终,都有人暗中照看。山庄内外,锦衣卫严密守护,他们一举一动,皆在朕眼底。
其三,你父亲与孟令雅,亦在时刻留意。二人目光之锐、心思之细,更胜朕数倍。稍有风吹草动,必会第一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