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40、人和·女权声 午

　　午后的阳光穿过坤宁宫的窗棂，一缕缕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像撒了一地揉碎的金子。

　　高思诚、王喜姐和瑞安公主正说着话，笑声还在殿内轻轻回荡，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郑颖抱着小皇子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润圆润，气色红润，步履安稳，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个行动不便、动辄气喘的模样。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郑颖在她们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放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拍着，眉眼间都是温柔。

　　高思诚望着她，心头那盘桓了多日的念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此刻人都齐了，有些话，也该说出口了。

　　“我有件事，想问大家很久了。”高思诚问。

　　郑颖抬起头，眼神温和：“你说。”

　　高思诚轻轻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略的认真。“你说，为什么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

　　殿内的交谈声，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王喜姐怔住了，郑颖愣住了，连一旁的瑞安公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接得上话。这个问题，她们从小到大，从未认真想过。

　　过了许久，郑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这……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王喜姐也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是啊，从小就没人提过女子能科考。可究竟是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人解释，我们也从未深究。”

　　瑞安公主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小声试探。“是因为……女子不如男子聪明吗？”

　　高思诚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是的。我见过太多愚钝笨拙的男子，也见过太多聪慧通透的女子。聪慧与否，从来与性别无关。我对性别与智慧的感受最多就是感觉极其聪明的男子比极其聪明的女子多，但愚笨的男子比愚笨的女子更多。”

　　她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思绪随着脚步一点点铺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这世间有太多不公。”

　　王喜姐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说的不公，是指什么？”

　　高思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世人总说，官员要从天下英才中挑选，要选聪明的、能干的、有本事的。包括我一直以来也这样以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从来都是不聪明的人占大多数。”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愈发沉稳。“让一群最聪明的人，去制定规则、治理天下，那这些规则，天然就是偏向聪明人的。那些资质平庸的人，那些身处底层的人，他们真的能理解吗？能适应吗？能在这些规则里，好好活下去吗？”

　　瑞安公主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思诚姐姐，你的意思是……只有不聪明的人，才真正懂得不聪明的人的难处？”

　　高思诚点头，语气肯定。“正是如此。我作为聪明人，曾经就没有想过不聪明的人的立场，但我作为女子就能想到女子的立场。同理，这世间，也只有女子，才能真正懂得女子的处境与立场。”

　　她看着眼前三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男子再温柔，再体贴，再试图换位思考，他们也从未十月怀胎，从未经历生产之痛，从未按月承受身体的苦楚，从未被人用一句‘你是女子’就限定一生。他们可以同情，可以理解，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王喜姐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辽阔的天空。风拂过她的衣角，也拂开了她多年未曾深思的迷茫。“思诚，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涩然，也带着几分清醒。“我从前从未想过这些，可你今天一说，我才猛然惊觉，我们女子这一辈子，有太多苦、太多难、太多委屈，是男子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

　　“生孩子九死一生的痛，他们不知道。日夜操劳教养子女的累，他们不知道。被人催着生儿育女的压力，他们不知道。”皇后王喜姐继续说。

　　郑颖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她刚刚历经生产，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最明白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与疲惫。这些，朱翊钧或许心疼，或许怜惜，却永远不可能真正懂得。

　　瑞安公主握紧了手，看向高思诚，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思诚姐姐，你说的我都听懂了。可我想问，我们……能做些什么？”

　　高思诚轻轻摇头，语气坦诚而平静。“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没有黯淡。“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立刻改变的办法。科举是几百年的旧制，礼法是代代相传的规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但我始终觉得，总要有第一个人，开始想这件事。”

　　她看着三人，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们从今天开始想，开始说，开始记住。等日后有机会，有能力，总能一点点做些什么。念头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王喜姐郑重点头，声音沉稳。“你说得对。有些事，不必急着做成，要先从‘想明白’开始。”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一笑，眼底多了几分光亮。“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个人。”

　　“谁？”郑颖问。

　　“马皇后。”王喜姐轻声道，“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马皇后便一直在为女子奔走。她让女子出嫁时可以身披凤冠霞帔，让女子在夫家能有几分立足之地，让孤苦女子能分得一丝薄产。那些事，在当时也是惊世骇俗，从没有人想过，可她一件一件，都做成了。”

　　她望着高思诚，语气充满鼓励。“她能做到的，我们未必不能。一步一步走，一点一点做，总能留下些痕迹。”

　　瑞安公主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公主独有的底气。“对。我是公主，有身份，有地位，有说话的资格。日后朝堂之上，但凡有与女子相关的事，我便尽力为女子说几句话。说一次没用，就说十次、百次，总会有人听进去。”

　　郑颖眨了眨微红的眼睛，轻声问：“那我呢？我又能做些什么？”

　　高思诚看着她，温柔一笑。“你先好好养好自己，好好教养小皇子。等皇子长大懂事了，你就告诉他，他的娘亲当年生他时有多不易，养他时有多辛苦。让他从小就知道，女子有多坚强，有多重要。”

　　郑颖认真想了想，重重点头。“好，那我就负责，把这份心意，教给下一代。”

　　四人相视一笑，阳光恰好落在她们身上，暖得人心头发烫。那一刻，女性权益在她们心底悄悄生了根。

　　不是激烈的反抗，不是愤懑的抱怨，是一种更温和、更长久、更有力量的东西。是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然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也为后来的女子，多走一步。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慢慢向前。

　　郑颖忽然想起众人近来常说的趣事，眉眼一弯，带着几分促狭。“对了思诚，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见那个安怀毅？”

　　高思诚微微一怔：“嗯？”

　　“就是安怀毅呀。”郑颖笑得眉眼弯弯，“那个被你们说成小狮子的人，我刚刚都听到了。我这些天天天听你提起，却一次也没见过，心里好奇得很。”

　　高思诚被她这么一打趣，脸颊微微发烫，眼底却藏不住笑意。“等会试放榜之后吧。等他考完，尘埃落定，我就带他来见你。”

　　郑颖笑着拍手，满心期待。“好，那我可就好好等着了。”

　　王喜姐和瑞安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轻快的笑声，冲淡了方才关于礼法、关于公平、关于前路的沉重。

　　但她们都心照不宣——那些话，那些念头，那些悄悄立下的心意，已经深深种在了心底，不会再被抹去。

　　会试放榜那日，京城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无数举子在榜前翘首以盼，有人欢喜雀跃，有人黯然落泪，有人仰天长叹，有人默默转身。

　　高思诚没有去看榜。她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心头却藏着一丝浅浅的忐忑。

　　嘴上说着考不上也没关系，可她比谁都清楚，安怀毅那些日夜苦读的坚持，那些从深山走到京城的不易。她不盼他飞黄腾达，只盼他的努力，不被辜负。

　　院门被轻轻推开。

　　安怀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那光芒，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高思诚立刻站起身，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你这么高兴，可是考上了？”

　　安怀毅轻轻点头，笑意更深。

　　高思诚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真的考上了？”

　　“真的。”安怀毅语气肯定。

　　高思诚上下打量着他，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你……真的考上了？”

　　安怀毅被她这反应逗笑，走近几步，在她身旁坐下。“怎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本事？”

　　高思诚连忙摇头，语气坦诚得可爱。“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自认比你聪明，比你多读了那么多书，我都没有把握一定能考过那些天下才子，你怎么就……考上了？”

　　安怀毅失笑，轻声解释。“我考的，不是你常说的那些文科。”

　　高思诚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考的是武科。”安怀毅目光温和，“乡试之后我就明白，论经义策论，我比不过那些十年寒窗的文人。可武科不一样，我自小在山里长大，骑马射箭、拳脚功夫，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