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34、思齐·见贤才 那

　　那些贫寒学子接过带着温度的棉服，有人当场便抖开穿在身上，厚实的布料裹住身躯，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有人紧紧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舍不得轻易穿上，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人红了眼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的热泪与心底的敬重，这份善意，重逾千金。

　　安怀毅置身于人群之中，没有争抢也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温情，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动。他也上前领了一件棉服，布料厚实柔软，棉花饱满暖和，针脚细密工整，穿在身上，寒意瞬间消散，连心底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暖。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沐风也站在不远处，同样穿着崭新的棉服，正低头认真整理着衣襟，平日里那张精明锐利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动容，有震撼，更有前所未有的平静。

　　目光再往远处望去，裴霖正与一个陌生学子相谈甚欢，脸上挂着爽朗率真的笑意，没有了往日里争强好胜的锋芒，只剩少年人的纯粹与热忱。安怀毅忽然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原本为了同一个女子暗自较劲、互为对手的人，此刻都褪去了心中的执念与芥蒂，只是这茫茫人群中的普通一员。几十个年轻的身影，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志向与期许，并肩站在这城门口，一同等着那个引领他们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人到来。

　　就在此时，清脆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人群的安静，踏碎了清晨的薄雾。朱翊钧一身利落装束骑马而来，身后紧跟着一队气势凛然的锦衣卫，还有数十匹膘肥体壮的备用马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清脆，尽显帝王气度。他轻轻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又稳稳落下，目光扫过那些已然吃饱穿暖的年轻人，嘴角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意，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压迫，只有同辈人的亲切。

　　“怎么样？吃食可还合口？棉服可还暖和？大家都吃饱了没有？”朱翊钧扬声问道，声音清朗，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众人纷纷躬身点头，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有人高声喊着“吃饱了”，有人满怀感激地躬身道：“多谢陛下恩典！”朱翊钧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望向一旁忙碌的皇后与公主，语气里满是动容。

　　“不必谢朕，真正该谢的是皇后与公主，她们天不亮便起身筹备诸事，烧水熬汤、准备棉服，比朕辛苦百倍千倍，这份心意，才是最珍贵的。”说罢，他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地走到那些备用马匹旁，抬手拍了拍身旁骏马的脊背，朗声说道：“此处一人一匹马，你们尽可随心挑选，挑中合心意的马匹，便随朕一同进山！”

　　学子们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星辰，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骑马而行？还是跟随九五之尊的皇帝一同骑马进山？这是他们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殊荣，是寒门子弟遥不可及的荣光，此刻却真切地摆在眼前，让每一个人都心潮澎湃，热血翻涌。不过片刻功夫，几十个人便都选好了马匹，翻身跃上马背。

　　安怀毅挑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稳稳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自幼生长在山林之间，骑马射箭本是家常便饭，是刻在骨子里的本领，可这一刻，骑在御赐的骏马上，跟在年轻帝王的身后，他心底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陌生而滚烫。那感觉像是自己渺小的身影，终于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看见，自己心中的志向与抱负，终于有了被倾听、被实现的可能。

　　朱翊钧一马当先，扬鞭向前，一声铿锵有力的“走！”响彻山间。顷刻间，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动，几十匹骏马同时奔腾，蹄声踏碎山道的寂静，扬起一路漫天烟尘，向着深山之中疾驰而去。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微微发疼，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寒冷，少年人胸腔里的热血肆意燃烧，烧得浑身发烫，烧得所有怯懦与迷茫都烟消云散。

　　山道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落尽了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透着冬日的萧瑟，偶尔点缀着几株苍劲松柏，绿意深沉，在寒风中傲然挺立，尽显风骨。马蹄疾驰，风驰电掣，一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那座藏在山坳之中的山庄，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座山庄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飞檐翘角精巧雅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离尘世喧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幽雅致，宛若世外桃源，又藏着海纳百川的气度。朱翊钧轻轻勒住马缰，骏马缓步停下，他回头望着那些气喘吁吁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语气轻松地说道：“到了，此处便是聚贤庄。”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聚贤庄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欢声笑语日日不绝，书卷气与烟火气交织，少年意气与家国情怀相融。朱翊钧全然放下了帝王的身份，褪去了龙袍冠冕，穿着一身寻常的棉袍，素净而朴实，和那些年轻学子们围坐在一起，静心听他们畅谈理想，与他们辩论天下大事，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有时候又笑得前仰后合，坦荡率真，没有半分君臣隔阂，只有知己相逢的快意。

　　“你们不必有丝毫畏惧，更不必拘谨。”朱翊钧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真诚而恳切，“今日在这聚贤庄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循规蹈矩的臣子，咱们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聚在此处，畅聊这天下大势，畅谈这苍生疾苦，说心中所想，言心中所忧。”他抬手指向一旁执笔等候的小李子，继续说道：“他负责将你们所言一一记下，但凡你们说的有用之语、可行之策，他都会细细记录在册，将来，这些纸上的言语，都会一步步变成世间的真实。”

　　学子们相视一眼，心中的忐忑渐渐消散，起初还有人犹豫，终于有一个年轻学子鼓起勇气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恭敬：“陛下，臣以为，当今吏治最大的问题是……”

　　“等等。”朱翊钧轻轻打断他的话，眉眼温和，“莫要叫陛下，直呼我名姓便可，若是觉得叫名字不习惯，便叫一声兄长吧，咱们以兄弟相称。”

　　那学子瞬间愣在原地，满眼都是震惊。兄长？九五之尊的皇帝，竟让他们这些平凡学子称兄长？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度！可望着朱翊钧眼中毫无伪饰的真诚与坦荡，他忽然觉得，称呼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用心倾听，在用心接纳每一个平凡人的心声。

　　于是，学子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畅所欲言，毫无保留。有人痛陈当下吏治的弊病，说那些贪官污吏如何贪赃枉法，如何欺压底层百姓，如何将朝廷的律法法令变成中饱私囊、捞取钱财的手段，让朝堂乌烟瘴气；有人畅谈边防忧患，说边关城池如何空虚乏力，戍边士兵如何缺衣少食，领兵将领如何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让国土安危悬于一线；有人哭诉赋税之重，说寻常百姓如何不堪重负，如何被逼得卖儿卖女、流离失所，如何逃荒要饭、艰难度日，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说到激动之处，有人愤然站起身，有人重重拍着案几，有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情绪翻涌，皆是心怀天下的赤子之心。

　　朱翊钧始终静静聆听，脸色随着话语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微蹙起，却从未打断过任何一句话，从未反驳过任何一个观点，只是将所有的疾苦与建言，都默默记在心里，刻在心底。

　　待所有人都倾诉完毕，厅堂之中渐渐安静下来，朱翊钧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坚定：“你们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朕都一字不落地记下了。当下便能办的，朕即刻便下令推行；一时之间难以办妥的，朕会殚精竭虑想办法办成；就算是眼下实在无法实现的，朕也会牢牢记在心里，留给后世子孙去办，绝不辜负今日你们的一片赤诚。”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脸庞，郑重地说道：“朕今日费尽心力请你们来到聚贤庄，从不是为了听那些阿谀奉承的好话，不是为了粉饰太平，而是为了听最真实的话语，知最真实的民间疾苦。你们今日所言，句句皆是真话，字字皆是真心，朕，谢过你们。”说罢，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帝王之躬，重若千斤。

　　学子们见状，瞬间慌了神，纷纷慌忙起身躬身还礼，心中的暖意却愈发浓烈，如滚烫的热流席卷四肢百骸。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一介平凡学子的心声，能被帝王如此重视，自己的家国情怀，能被如此珍视，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们倾尽一生，不负初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聚贤庄里展开了一场场比试，礼乐书数，射御兵法，琴棋书画，经世济民之学，一项项考核有序进行，尽显少年才华与风骨。

　　朱翊钧亲自担任考官，公平公正，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场与学子们对练切磋，输了从不恼羞成怒，赢了也从不骄矜自满，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与众人公平较量，尽显君子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