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33、思齐·见知己 朱

　　朱翊钧也常常过来，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片刻也不敢多停留。年前国事繁杂，朝政繁忙，他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有一回他刚坐下，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宫外急急忙忙赶来的太监叫走了。

　　高思诚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清晰地发觉，他瘦了许多。

　　肩膀显得越发单薄，脸颊也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雨拉长的青竹，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挺立着，不肯倒下。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来了。

　　这一次，总算能稍稍坐一会儿，慢慢喝下半盏热茶，神色间没有了白日里的急促。

　　高思诚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朱翊钧，你近日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朱翊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眼就看出来了。”高思诚认真地说，“你瘦了好多。”

　　朱翊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语气轻松。

　　“是瘦了一些，不过无妨，等忙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说起了正事。

　　“过些日子，朕要在宫外举办一场聚会，宴请那些乡试过后的优秀学子，一同吃顿饭，说说话，也算是亲近一番。”

　　高思诚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了然。“这是好事，及早笼络人才，为朝廷所用。”

　　朱翊钧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如今也懂得这些道理了？”

　　“自然懂得。”高思诚坦然应道，“等到会试之后，那些学子早就被朝中官员一一拉拢过去，到时候再想收拢人心，就难了。现在下手，正是最好的时机。”

　　朱翊钧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你真是越来越通透明白了。”

　　高思诚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朱翊钧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只是这次的聚会，你不能去。”

　　高思诚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为何？”

　　“郑颖眼看就要临盆，身边不能离人。”朱翊钧沉声道，“朕出宫期间，宫里必须有人坐镇稳住局面。你留下来陪着她，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及时照应。”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朕会让皇后和瑞安公主一同前去，你只管安心在宫里待着，照看好郑颖就好。”

　　高思诚听着这番安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朱翊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挑眉。“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高思诚忽然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长大了。”

　　朱翊钧一时没明白，愣在原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思诚解释说：“从前的朱翊钧，但凡遇到大事难事，必定要第一时间拉着我一起面对。你会紧张，会不安，会焦虑，会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该怎么办。那时候，我像是你的定海神针，只要有我在身边，你便能稳住心神。”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可以独自一人出宫，独自一人面对天下学子，独自一人谋划收拢人心。你将我留在宫里，让我陪伴待产的孕妇，做着最安稳、最平和、最没有风波与危险的事情。这从来不是不信任，更不是疏远。而是你在拼尽全力护着我。”高思诚继续说。

　　“你看得明白我对安怀毅的心意，也看得清我心里那些纠结与为难。可你是帝王，不能随心所欲成全儿女情长。你必须先稳住朝政，先收拢人才，先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稳固势力。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谈儿女私情，也不迟。反正，我的荣华富贵，你早已为我铺好。反正，无论我最终选择谁，你都会拼尽全力护我一世安稳。”高思诚继续道。

　　“你把我放在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让我不必面对朝堂的波诡云谲，不必陷入艰难的抉择，不必左右为难，不必受半分委屈。这才是真正对我好，好到了骨子里，好到了点子上。”高思诚分析道。

　　“知我者，思诚也。你理解我就好，我还要忙着批阅奏折，我就先走了。”听完高思诚这一席话的朱翊钧心满意足地离开。

　　睡前，高思诚轻轻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院中的寒菊早已凋零落尽，一片花瓣也不剩。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锋利刺骨。

　　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深宫之中，始终有人在默默护着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那个人，不是安怀毅，不是裴霖，也不是她的父亲。而是那个从小和她一起偷懒、一起挨骂、一起分吃点心的少年。是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瘦得让人心疼，却依旧咬牙挺立、不肯倒下的帝王。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她还小，他也还是个少男。他们一同在庭院里练武，她偷懒耍滑，他便陪着她一起；她爬树，他就在下面小心翼翼为她放风；她不小心闯了祸，他便不顾一切为她求情；她被罚抄书到深夜，他就偷偷揣着点心，悄悄给她送来。

　　那时候，她一直以为，是她在处处保护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他在默默守护着她。

　　从年少初见，到君临天下，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最好的家人，像是她的弟弟忠诚又听话，又像是她的哥哥在背后默默保护她给她撑起一把伞。

　　谁说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高思诚和朱翊钧之间就是纯友谊，先是两个有着深厚友谊的人，后才是性别叙事。他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她为他护着待产的孕妇，他们两个的深情厚谊要让世间的性缘脑汗颜羞愧而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不止。屋内，郑颖的呼吸轻柔而均匀，带着孕妇独有的沉稳舒缓，安静地沉睡着。

　　高思诚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圆润温和的睡颜，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看着她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满是安宁。

　　她的心里，一片平静温和，再无波澜。这样的日子，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也很好。陪着该陪伴的人，等待该到来的事，守着该珍惜的情。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城池的轮廓，城门口便已早早热闹起来。地面上还凝着昨夜的寒霜，寒风卷着细碎的霜粒掠过街巷，却吹不散此处攒动的人影与涌动的朝气，数十个身形各异的年轻人静静伫立在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衣衫更是错落纷呈，有的绫罗绸缎光鲜亮丽，尽显世家子弟的气度，有的粗布麻衣朴素寒酸，藏着寒门学子的坚韧。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钻过衣缝拂在肌肤上，刺骨的凉意让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有人不停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有人轻轻跺着脚驱散寒意，可人群之中没有一声抱怨，没有一句怨言。所有人的目光都澄澈而坚定，齐齐望向城门深处的方向，眼眸里盛着期待与忐忑，静静等候着那个即将到来的人，等候着一场关乎前程与初心的相逢。

　　皇后王喜姐与瑞安公主天不亮便起身筹备，披星戴月赶到了城门口，未曾有半分皇家贵胄的娇矜，唯有满心的温柔与热忱。几辆厚实的大车稳稳停在城门一侧，车上摞满了崭新的棉服，一针一线细密缝制，棉花填得饱满厚实，一摞摞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透着触手可及的温暖。临时搭建的土灶上架着几口硕大的铁锅，锅里的热汤不住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热气升腾，浓郁的香气漫过城门，案板上的白胖馒头、金黄烙饼与醇香酱肉码得整整齐齐，烟火气裹着暖意，飘出去老远，勾动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等候的学子们望着眼前丰盛的吃食与厚实的棉服，原本紧绷的眼神渐渐柔和，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冒着热气的食物，喉间不自觉地滚动，满心都是动容。其中几个出身寒门的学子，自幼尝尽世态炎凉，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反倒有些局促不安，攥着衣角低着头，不好意思上前半步，拘谨的模样里藏着骨子里的自尊与腼腆。

　　王喜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亲自迈步走到那些寒门学子身前，轻轻拉住他们冻得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暖了肌肤也暖了心尖。“饿了吧？快去吃点东西，不必拘谨，吃饱了身子暖了，才好踏上接下来的路途，才有气力奔赴心中的志向。”她语气温柔如春风，说着便亲手拿起木勺，盛起一碗滚烫的热汤，稳稳递到最前面那个年轻人手中。

　　那年轻人瞬间愣在原地，何曾想过九五之尊的皇后会亲自为自己盛汤，接过汤碗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声音哽咽着只唤出一句：“娘娘……”“别叫娘娘。”王喜姐眉眼弯弯，漾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我不是深宫之中的皇后，只是给你们做饭送衣的姐姐，快趁热喝，汤凉了就失了暖意，入了心也便不暖了。”

　　年轻人缓缓低下头，捧着温热的汤碗轻啜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滚烫的温度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这一碗热汤，暖的不只是饥寒的身躯，更是一颗在尘世漂泊、从未被这般温柔以待的心，让他明白世间总有不期而遇的善意，总有跨越身份的温情。

　　一旁的瑞安公主正细心地为众人分发棉服，她没有半分公主的骄纵，一个一个挨着递过衣裳，递到每一个学子面前时，都会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对方的身形，轻声说几句暖心熨帖的话语。

　　“这件尺码应当合你的身，先穿上试试，若是不合身，尽管过来换，不必客气。”

　　“你瞧你的手都冻得裂了口子，快把棉服穿上裹紧，莫要再受了风寒。这是我的护手霜，你分发给众人用”

　　“此去山路崎岖，山间的寒风比城里更烈，路上一定要多穿些，护住身子才能护住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