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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思齐·冬日长 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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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二人依旧对峙。
一个眼底燃火,一个心藏深潭,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落在青石板上,交错纠缠。一月之期,便是答案揭晓之时。
裴霖走后,高思诚立在秋风里,望着安怀毅略显紧绷的侧脸,心头忽然平静。
无论结局如何,她终会选那个让自己最开怀的人。因为她,值得最好的一切。
朱翊钧踏进院门的时候,高思诚正和安怀毅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没有什么要紧的国事,也没有什么缠绵的心事,只是寻常冬日里的闲谈。安怀毅说,他老家这个时节,早已是漫天飞雪,一片银白,而京城却只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带着燥意,和山里那种透骨的湿冷截然不同。高思诚便笑着应他,说京城向来如此,干燥得厉害,她自小到大,一到冬天就容易流鼻血,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
安怀毅就那样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藏不住的全是心疼,仿佛她口中轻描淡写的习惯,在他这里都是需要细细呵护的委屈。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朱翊钧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着成群的太监侍卫,只一身寻常的青色棉袍,乍一看去,和街边温文尔雅的普通书生没什么两样。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度往那里一站,眉眼间的沉稳与威严,便让人一眼便知,此人绝非常人。
高将军恰好从堂屋走出来,抬眼看见来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饶有趣味地迎了上去,问道:“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朱翊钧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帝王的架子:“高叔不必多礼,今日我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只是过来看看思诚,顺便接她进宫住上几日。”
高将军挑了挑眉,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一旁的高思诚。
高思诚自己也愣在了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进宫?”
朱翊钧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恳切。
“郑颖的身孕越来越重了,算下来,没两个月就要临盆。她这些日子天天念叨着你,说你不在宫内,她心里总是不踏实。”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凡事都有轻重缓急,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你先进宫陪着她。”
高思诚听在耳里,心里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郑颖生产本就是天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而她,是郑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之一,于情于理,这时候都该守在宫里陪伴左右。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推辞。“好,我这就跟你走。”
她转过身,目光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安怀毅。
安怀毅就那样立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他才刚刚来到她身边没多久,相聚不过片刻,她却又要匆匆离开。
高思诚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伸手递到他面前。
“拿着。”
安怀毅低下头,看着那个素色的钱袋,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
“是银子。”高思诚说得直白坦荡,“你先留着日常开销用。若是不够了,就来找我爹要。”
她不由分说,将钱袋轻轻塞进他的掌心。
安怀毅紧紧握着那还有着她温度的钱袋,抬眼望着她,眼底有情绪在翻涌,有不舍,有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高思诚此刻没有时间细细分辨他眼中的情绪,只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在这里好好等着,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跟着朱翊钧朝院外走去。
安怀毅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再也看不见。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高将军,声音里带着一丝迟来的恍然。
“将军,刚才那位……是皇帝?”
高将军缓缓点了点头。
“是。”
安怀毅瞬间沉默了。
他刚才只当是她关系亲近的友人,从未多想,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个不动声色便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的人,竟是这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帝王。
高将军看着他神色变幻的模样,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玩味。
“怎么,怕了?”
安怀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不是怕。”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只是没想到。”
高将军轻笑一声,追问道:“没想到什么?”
安怀毅在心里斟酌了片刻,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只能如实说道:“没想到她和陛下的关系这般要好,更没想到,陛下对她竟是这般亲近。”
那种随意,从来不是轻视与不尊重,而是相识入骨、相伴多年的熟稔,熟到不必刻意端着帝王的威仪,不必装着生疏的客套,想说便说,想做便做,自在又坦然。
高将军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思诚小时候,便是我带着她和陛下一同练武。陛下年少时身子偏弱,武艺练不好,思诚便陪着他一起偷懒耍滑。两个人一起挨我骂,一起受罚,又一起偷偷躲起来吃点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似是想起了年少时光。“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是旁人轻易能比得上的。”
安怀毅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忽然间明白了,高思诚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从何而来。那不止是世家千金与生俱来的矜贵,也不止是书香女子独有的清高,而是被一位帝王从小宠到大、一路护着,养出来的从容底气,是旁人学不来、也夺不走的安稳。
高将军看着他神色微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思诚进宫去了,你就在府里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家里人说。”
安怀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将军转身准备回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对了,年末陛下会举办一场聚会,邀请各地优秀的学子前来参加。到时候,你和裴霖,还有其他几位才俊,一同参与比试。”
安怀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比试?”
“嗯。”高将军颔首,“文武都会考较。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能留在京城,大有可为。”
安怀毅沉默了片刻,随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明白了。”
高将军欣慰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堂屋。
安怀毅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微微拂过脸颊。
冬天,是真的来了。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滚烫的火,烧得热烈,烧得坚定。
宫里的日子,终究和宫外不一样。
宫外冷,宫里也冷,只是那寒意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外,关在里面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高思诚并不算喜欢这样压抑的氛围,可为了郑颖,她心甘情愿忍耐下来。
郑颖的肚子大得惊人,整个人圆润了许多,像是一颗被轻轻吹胀的球,稍稍走动几步便气喘吁吁,一旦坐下,便再也不想起身。她靠在软榻上,一看见高思诚走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欣喜。
“思诚!你可算来了!”
高思诚在她身边轻轻坐下,看着她那张圆润温和的脸,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怎么,这么想我?”
“当然想,想得厉害。”郑颖紧紧拉着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有多闷。喜姐整日忙着后宫事务,还要带孩子,陛下也国事繁忙,就我一个闲人,天天对着这肚子发呆,度日如年。”
高思诚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伸手轻轻抚了抚,动作温柔。
“还有多久才能生?”
“太医说,不到两个月了。”郑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难熬,“可我总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慢太慢了。一天一天地数着过,实在太难熬了。”
高思诚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而安心。
“别怕,我陪着你。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你顺利生下孩子,坐完月子,身体彻底恢复,我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郑颖一下子愣住了,眼眶微微泛红。
“真的吗?”
“真的。”高思诚笑着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郑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哽咽。
“思诚……”
“别哭。”高思诚连忙轻声安慰,“孕妇哭多了对身体不好,也不好看了。”
郑颖被她这一句话逗得破涕为笑,眼泪又收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夜色慢慢笼罩宫殿。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平静地过着。
王喜姐每天都会抽空过来一趟,带着宫里新做的精致点心,细心询问郑颖的身体状况,再和高思诚闲聊几句。她掌管着整个后宫,还要照料陛下和几位皇子公主,忙得脚不沾地,却从来没有间断过一日。
“你这般操劳,就不累吗?”有一次,高思诚忍不住问她。
王喜姐温和地笑了笑,端庄从容,语气里满是担当。“累,自然是累的。可再累,也得撑下去。这是咱们的家,我不撑着,还有谁来撑着呢?”
高思诚望着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个比她还要小上一岁的女子,站在那里,端庄稳重得像一座沉稳的山,撑起了整个后宫的安稳。明明是最辛苦、最疲惫的人,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