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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思齐·择君记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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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思诚牵着安怀毅踏入府门的那一刻,院中练枪的高将军已然收势。
在这个大院子里,高将军舞的一套枪法虎虎生风,收招时气息很稳,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抬眼望向女儿,目光在她身后那道陌生身影上微微一顿,锐利如鹰隼。
安怀毅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似崖边孤松。暖阳倾洒而下,将他轮廓照得分明:浓眉压着深目,鼻梁高挺如琢,唇线抿成温和的弧度,笑意分寸得当。他发间编着细密小辫,坠着的金银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静得没有半分声响。
可只有安怀毅自己知道,手掌已悄然泛凉。
高将军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不带半分客气,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更有一股藏在骨血里的疏离与戒备。安怀毅不敢躲闪,却也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帘,任由那道锐利的目光将自己里里外外打量透彻。他能清晰察觉,这位霸道十足的将军,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着对他这个外族来客的不接纳——那是刻在门第与身份里的隔阂,绝非几句实诚话就能消融。
他心头微紧,攥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良久,高将军才淡淡颔首。
“进来吧。”
三人步入堂屋落座,仆从奉上新茶。高将军端起茶盏,视线依旧黏在安怀毅身上,高思诚则是看尽了一切装作若无其事。
“你叫什么?”高将军问道。
“安怀毅。”
“哪儿人士?”高将军继续问。
“西南,深山寨中。”
“以何为生?”
“刚过乡试,老家有份薄差。”
高将军眉峰微挑:“读书人?”
安怀毅垂首摇头,语气恭谨:“粗鄙之人,不过识得几字,算不得读书人。”
高将军忽然笑了,声音爽朗:“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安怀毅亦陪着笑,笑容干净无害,心底却一片冰凉。他听得懂,将军口中的“实诚”,是客套,是敷衍,绝非真心赞许。
“在将军面前,不敢有半分虚言。”安怀毅说。
高将军看着他,目光看似满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这小子形貌周正,谈吐实在,不卑不亢,确有几分可取之处,可偏偏是西南寨子里的外族子弟,无家世无根基,如何配得上他捧在掌心里的女儿?那点表面的欣赏,不过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留几分情面罢了。
安怀毅将那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骗了高思诚,丧妻之痛、身世隐秘,皆是未说出口的负担,本就自觉配不上她,如今直面高将军这藏在温和下的排斥,更是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惧意——他怕自己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将军心中那道坎,怕最终留不住眼前这个让他心动的女子。
高将军转头看向高思诚,语气淡淡:“你眼光不错。”
高思诚先是一怔,随即弯唇而笑。
她心里清明,安怀毅瞒了她许多事,丧妻之说是假,身世过往亦有隐情,可她此刻不愿追究,至少眼下不愿。只因他站在她面前,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眸望着她,她便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她从不爱旁人,只爱自己,这一点,比谁都笃定。自幼便是如此,谁待她好,她记在心里;谁待她不善,她亦不放在心上。永远将自己置于首位,活得舒坦、痛快、理直气壮。
父亲疼她,她便孝顺侍奉,不让他忧心;朱翊钧信她,她便尽心辅佐,为他分忧解难;姥姥姥爷宠她,她便承欢膝下,让他们安享晚年。
可这些情意,从未动摇她最爱自己的本心。正因爱自己,她从不委屈,从不难过,只与让自己舒心的人相伴。王昱令她不悦,她便果断舍弃;沐风让她生疑,她便主动远离;裴霖令她自在,她便倾心相交;安怀毅让她心动,她便大胆带他归家。从来都这般简单。
谁能懂她心意,哄她开怀,她便选谁。什么礼教规矩、身份门第、世俗束缚,她通通不屑一顾。
因为她知道她值得,自幼便值得。父亲将她宠成掌上明珠,从未让她受半分委屈;她自身天资过人,事事皆能做成;她辅佐君王,体恤百姓,在京城声名赫赫;她容貌倾城,智计无双,文武兼备,要什么便有什么。
她凭什么不能选自己心之所向?凭什么要被条条框框捆绑?即使她只是田间一村姑,她也会如此只跟随自己心意而活,这便是她高思诚。
她抬眸望着安怀毅,望着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真诚,心头安定。
这个人骗了她,可看她的眼神是真的,紧张她、怕被她舍弃的心意是真的,不远万里奔赴而来的执着也是真的。这便够了,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多时,安怀毅收拾妥当从偏房走出,他缓步走到高思诚面前,目光滚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一步步靠近。
“思诚……”
高思诚抬眸,与他对视。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里似有星火悄然燃烧。
安怀毅再上前一步,伸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指尖刚要触及她的衣袖,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高姑娘!”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裴霖立在门口,面色铁青,周身气压低沉。
他大步迈入院中,径直走到高思诚身前,扫了一眼安怀毅,又看向高将军,胸膛剧烈起伏,难掩怒意。
高思诚望着他,心绪微复复杂。
裴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安怀毅,声音紧绷:“他为什么会在你家?”
未等高思诚开口,裴霖倏然转身——高将军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神色平静地望着这边。
裴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高将军,晚辈有一事不明!”
高将军目光淡然:“讲。”
“晚辈早已送上聘礼,将军也已收下,为何……为何还让高姑娘与这外族男子往来?”裴霖声音微颤,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
高将军先是一怔,转头看了看女儿,又望了望安怀毅,最后落回裴霖身上,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你不提,老夫倒险些忘了。”
他扬声唤来家仆:“去,将裴小将军送来的聘礼悉数搬出,原封不动让他带回。”
裴霖脸色瞬间惨白,急忙摆手:“高将军!晚辈并非此意!”
高将军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那你是何意?”
裴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高将军缓步走下廊阶,立在他面前,声线沉稳:“裴霖,老夫问你,你可是真心想娶我女儿?”
裴霖重重点头:“是!”
“你莫非以为,送了聘礼,这门亲事便板上钉钉了?”
裴霖顿时愣住。
高将军笑了,笑意里藏着武将的直爽与果决:“我们习武之人,向来直来直去,老夫最厌弯弯绕绕。既然不愿虚与委蛇,便来真刀真枪的。”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裴霖,又落在安怀毅身上,掷地有声:“你二人,公平竞争。以武较技,以才相较,几场比试,胜者留下,做我高家女婿;败者,自行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二人:“敢不敢应下?”
裴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战意,朗声应道:“敢!”
他转头瞪向安怀毅,目光里满是不服与较量。
安怀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心头的惧意翻涌而上。他怕的从不是与裴霖比试,而是高将军这看似公平的决断背后,早已偏向了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裴霖。这场竞争,从一开始,他便输在了起点。将军的接纳,本就是假象,不过是借这场比试,名正言顺地将他这个外族小子拒之门外。
可望着眼前的高思诚,他喉间微哽,终究抬眼,沉声道:“敢。”
高将军放声大笑,畅快淋漓:“好!这才是男儿本色!”
他拍了拍手,定下期限:“以一月为期,评判之人,并非老夫,而是思诚的诸位挚友。”
他逐一数来:“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郑贵妃、瑞安公主、孟令雅、朱皓,还有小李子。他们出题,你二人应战,谁拔得头筹,谁便是我女婿。”
裴霖神色愈发郑重,暗自蓄力;安怀毅目光愈加深沉,心底的不安与惧怕,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高思诚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二人。
一个英武挺拔,年少气盛,眼底是炽热的战意;一个俊逸深沉,内敛沉稳,眼底是藏不住的忐忑。
一个是几日相交、志趣相投的知己,一个是万里奔赴、动她心弦的来客。
她本以为裴霖已是良人,出身、容貌、性情皆无可挑剔,二人三观相合,无话不谈,心生好感。可安怀毅的出现,让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下去。
并非裴霖不好,而是安怀毅,是戳中她心底最柔软处的人。
望着他立在阳光下的身影,望着他偶尔投向自己的专注目光,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回响:是他。
裴霖是知己,安怀毅,是恋人。
她不知这份心意从何而起,或许是他冲破人群奔向她的刹那,或许是他拥着她说“不能没有你”的瞬间,或许是他阳光下干净一笑的那一刻。
反正究其根本就是安怀毅长在她审美点上而已,自古以来,女子择婿看外貌,男子娶妻娶贤能,这是最有利于可持续发展的习惯,她高思诚当然要遵守了。
她只知,望着安怀毅时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移不开目光,与看裴霖时的舒心安稳,截然不同。
她也曾自问,这究竟是爱情,还是只因他懂她、宠她、将她放在心尖上的悸动?
她没有答案,却始终记得,她最爱的永远是自己。谁能让她的欢喜更圆满,她便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