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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知新·归人迟     高 ...

  •   高思诚心中微动,正思忖着朱翊钧的话,目光忽然一滞——

      人群彼端,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她以为是眼花,反复凝望,才敢确认那是安怀毅。

      数月未见,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眼愈发坚毅锋利,气质沉敛成熟,一头长发编成细密小辫,辫间坠着金银铃珠,光华流转却无声响。身形愈发挺拔强壮,书卷气与野性相融,愈发夺目慑人。

      高思诚僵在原地,上下打量着他,唯恐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安怀毅穿过拥挤的人潮,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却温柔:“我来晚了。”

      他伸手想要拥她入怀,朱翊钧立刻上前推开,可帝王身薄力微,竟丝毫未能撼动安怀毅。直到此刻,安怀毅他才注意到高思诚身旁的朱翊钧,高思诚慌忙回神,介绍道这是自幼相识的好友朱翊钧。

      安怀毅并未细想朱翊钧是谁,只松了一口气——不是她的良人,便好。

      高思诚心口起伏,追问他为何入京、为何迟迟不至。他低声道,已来京城两日,一路慢行而来,想见她却又胆怯,只敢暗中打探,未曾想竟在此处相逢。

      她鼻尖一酸,又问那些石沉大海的书信,为何一字不回。

      安怀毅唇瓣微张,正要作答——

      一道怒影骤然冲来,裴霖猛地将安怀毅狠狠推开,挺身挡在高思诚身前,怒目而视:“你是何人?竟敢对高姑娘无礼!”

      安怀毅踉跄站稳,望着护在高思诚身侧的裴霖,一颗心直直沉落。

      安怀毅他懂了,是他来迟了。她身边,早已有人相伴。

      朱翊钧冷眼旁观,早已认出这便是高思诚魂牵梦绕的安怀毅,当即开口缓和局面:“街头喧闹,不是说话之地,对面茶楼雅间清静,咱们坐下详谈。”

      无人反驳。

      四人穿过沸腾的人群,走向临街的茶楼。

      高思诚走在最后,望着前方三道截然不同的背影——朱翊钧从容淡定,裴霖紧绷如箭,安怀毅沉稳之下藏着忐忑与失落。

      街头百戏的锣鼓声依旧喧嚣,热闹是世间的,而她的心事,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迟归的人,已至眼前。未了的情,纠缠难断。

      雅间里静得出奇,茶香自壶口轻轻漫出,淡若游丝,散在午后的光里,无声无息。窗外街市的喧闹隔了一层窗纸,远得像另一个人间,只余下隐约的锣鼓,悠悠飘进来。

      高思诚望着对面的人。

      安怀毅坐得笔直,双手安稳放在膝上,像个等候先生训诫的少年。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烫得真切,像是要把这些朝思暮想、未曾相见的日子,一眼尽数补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安怀毅眼波微闪,“我在备考。”

      高思诚微怔:“备考?”

      “嗯。”他轻轻点头,“乡试。我们那边也有乡试,虽与京城不同,却也要日夜苦读。我不敢松懈,怕考不上,怕配不上你,怕给你丢人。”

      高思诚心头轻轻一动。

      安怀毅继续说:“考完之后,我便一路往京城赶。起初走得慢。”

      “慢?”

      “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天下。”安怀毅目光温柔,“我从小长在山里,没见过世面。我想一路走,一路看,看看你看过的风景,懂一懂你所处的人间。那样再见到你时,我便能离你更近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可走到半路,我听见了消息。陛下要为公主与你招赘。”安怀毅喉间微紧,“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慌了。我怕我来晚了,怕你已许了别人,怕你对我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安怀毅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我考上了老家的职位,不大,却也说得过去。我本想带着功名来见你,告诉你我不是无用之人。可消息一入耳,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你身边。”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思诚,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高思诚的手被他握着,温度滚烫,她下意识想缩,却终究没有动。

      安怀毅的目光飘远,落回那些无法磨灭的过往。

      “我夜夜难眠,一闭眼,全是寨子里的日子。篝火映着你的脸,你听我弹琴时眼光明亮,你在我怀里的每一个瞬间……”

      他指尖微微收紧。

      “我想起我们一同望月,你靠在我肩头,说此生未见过这般好月色。想起你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字。想起你吃阿母做的饭,吃得香甜,阿母笑得合不拢嘴。”

      他唇角微扬,甜中带涩。

      “你走那日说,让我等你。我说好。这句话,我刻在心上,一日不曾忘。”

      高思诚心口翻涌,酸涩与温热交织。那些日子,她也从未忘。她尚未开口,旁侧忽然响起刺耳声响。

      裴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尖锐一声。

      他面色涨红,怒视安怀毅,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够了没有!”

      安怀毅抬眸,平静看他,他的目的达到了。

      裴霖手指微颤,指着他,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你说这些做什么?显摆你们从前多好?显摆你们有多亲密?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对她是一种伤害?”

      他转头看向高思诚。那目光里,有痛,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微弱到可怜的祈求。

      高思诚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安怀毅亦起身,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我与她的事,与你何干?她早已是我的女人。”

      裴霖脸色一白,他想说他是来提亲的,想说他也心悦于她,想说这几日他们相谈甚欢。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安怀毅拥有的那些独家记忆,他一件都没有,他拿什么争?

      安怀毅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我认识她比你早,与她相伴的日子比你长,对她的心,比你真。”

      裴霖拳头紧握,上前一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朱翊钧缓缓起身:“够了。”

      他走到裴霖身侧,轻拍其肩,“跟我出来。”

      裴霖不愿动。

      朱翊钧力道微沉,再一声:“出来,朕命你出来。”朱翊钧转身先行。

      裴霖僵在原地,看了看眼前二人,终是垂眸,默默跟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安怀毅看向她,眼神再度柔下来:“思诚……”

      高思诚抬眼,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你是不是结过婚?”

      安怀毅整个人一僵,脸上所有情绪,瞬间凝固。

      高思诚静静望着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变化:“你是不是丧妻?”

      漫长的沉默后,他低下头,轻轻点了点,“是。”

      高思诚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断裂,她起身,转身便走。

      安怀毅猛地回神,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思诚!”

      她停住,没有回头。

      安怀毅绕到她面前,心慌意乱。

      她脸上没有怒,没有哭,只有一片平静。

      可这份平静,比任何责骂都让他恐惧。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语速急促,“我是怕你介意,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高思诚不语,安怀毅握得她很紧,生怕一松手,她便消失。

      “我不知如何开口。”安怀毅眼底泛红,“我怕你觉得我不干净,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怕你……”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颤抖。

      “怕你嫌弃我不要我。”

      委屈、不甘、被隐瞒的愤懑,一齐涌上高思诚心头,可她没有挣脱,因为这些不好的感受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

      安怀毅望着她,满眼恳求。

      “思诚,我对你是真心的。这辈子,我从未对谁这般上心。亡妻走后,我以为我不会再动心。可遇见你,我才知道,我还能这样喜欢一个人。”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不能没有你。”

      高思诚僵在他怀里,心乱如麻,有委屈,有涩意,有被欺瞒的不快,也有看他这般低声下气的心软。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可我真的怕,怕一开口,就彻底失去你。我不是想骗你,只是想当面告诉你,让你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句句真心。”他轻声呢喃:“你怎么罚我都好,别不要我。”

      高思诚闭上眼,心绪渐渐平复。

      她想起他备考的日夜,想起他一路奔赴的慌张,想起他怕她只是露水情缘的惶恐。想起他信里那句:离不开你,却又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想起篝火、琴声、月光,和那双永远明亮望着她的眼睛。

      她轻轻开口:“先放开我。”

      安怀毅一怔,缓缓松开手。

      高思诚望着他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微软。

      “你住在哪家客栈?”

      他报了一个名字。

      高思诚颔首:“去收拾东西。”

      安怀毅愣住:“……什么?”

      “收拾东西。”她语气平静,“住我家。”

      他呆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思诚看着他迟钝的样子,忽然微微笑了笑。

      “怎么,不愿?”

      “愿!愿!”安怀毅瞬间回神,连连点头,笑容亮过窗外秋阳,“我这就去收拾!”

      安怀毅就带着高思诚去收拾东西去了。

      高思诚站在原地,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隔壁雅间,气氛沉缓。裴霖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朱翊钧端着茶,静静陪坐,不催不劝。

      许久,裴霖低声开口。“他说的那些,我都做不到。”

      朱翊钧抬眸看他。

      “我没有和她看过月亮,没有吃过她家的饭,没有握过她的手写字。”裴霖声音低落,“那些事,我一件都没有。”

      他抬眼,眼眶微红。

      “这几日我与她相谈甚欢,我以为……我以为我有机会。可这个好看的外族男子一来,我就什么都没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轻声道:“裴霖,你听过‘温故而知新’吗?”

      裴霖微怔:“温故而知新?”

      “是。”朱翊钧语气平和,“温习旧事,能得新悟。此句说读书,亦说人情。”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她与他,有旧。那些时光、记忆、情意,早已长在她心里。他一出现,旧事便被唤醒,这是人之常情。”

      裴霖垂眸。

      “你与她,是新。”朱翊钧继续说,“新不是不好,只是难敌旧。因为旧里,有岁月,有共苦,有无数个旁人插不进的日夜。”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通透。

      “但新,也会慢慢变成旧。只要你肯等,肯守,肯用心。”

      裴霖抬头看他。

      朱翊钧微微一笑:“我不劝你放弃,也不劝你强求。只是告诉你,情之一字,急不得。你此刻难受,是因为你真心待她。而这份痛,将来会成为你的底气,让你懂得,何为真正的喜欢。”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今日你所经历的,将来会教你,也会教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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