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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德·心安处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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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思诚是从老家逃回来的。
爷爷奶奶几番提起要为她说亲,话头才起,她便坐不住了,连桌上热饭都来不及咽完,只仓促托辞京城有急事,转身便跳上马车,一路催着车马疾行。直驶出三十余里,才敢轻轻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人追来。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忽而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不过是寻常说亲罢了,她并非怯懦之人,何至于这般仓皇躲避。可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慌乱,却无比真实——怕长辈絮絮不休的撮合,怕陌生男子拘谨而立的相看,怕旁人再议论她眼光太高、心气太傲。
万般思绪涌来,她唯一的念头,便是逃。逃回京城,逃回那片属于自己的清净之地。
可真的回到京城,家中却比乡间更显冷清。父亲与表哥早已前往省城,秋闱在即,他们要前去维持考场秩序,整日忙碌不得闲暇。偌大一座宅院,空空荡荡,竟连一个可以说上几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高思诚在院中静立片刻,转身便出了门。这一次,她去往宫中。
王喜姐与郑颖正静坐饮茶,见她骤然归来,皆是一怔。
“思诚?你不是回乡省亲了吗,怎的这般快便回来了?”王喜姐问道。
高思诚默默在旁坐下,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叹气。
郑颖凑近,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没有。”
“那为何这般模样?”
高思诚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挺没意思。”
王喜姐与郑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不解。
“什么意思?”郑颖轻声问。
高思诚目光飘向窗外,落向遥远的天际:“我从前一直都有目标。小时候一心要争第一,要让父亲称赞,要让姥姥姥爷以我为荣。后来入了官场,专挑最难最险的事去做,越是危难,越要往前冲。我替陛下办过不少棘手之事,也曾在百姓面前挣过几分体面,那时总觉得,自己也算顶天立地,很是了不起。”
她微微一顿,心头的迷茫更甚。
“可这次回乡,我尽己所能资助学子,看他们感激涕零,我本以为会满心欢喜。可在归来的路上,我却反复问自己——做完这些,然后呢?”
“然后?”郑颖微微眨眼。
“然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高思诚低声道,“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力气该往何处使,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她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感觉……我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王喜姐放下手中点心,目光认真而坚定:“思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高思诚依旧没有抬头。
王喜姐继续说道:“你高思诚,父亲是帝师,母亲是孟子后人,你是陛下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容貌出众,聪慧过人,文武双全,京中不知多少人羡慕你的出身与本事。可你却说,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高思诚缓缓抬头,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王喜姐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你可知,外面多少人,求而不得你这样的出身?多少人,盼而不得你这样的机遇?多少人,想拥有你这样的挚友,都只能望尘莫及?”
高思诚彻底怔住。
郑颖在旁轻轻点头,接过话去:“喜姐说得没错。你就是这一生太过顺遂,一旦闲下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轻轻凑近,伸手点了点高思诚的额头,带着几分嗔怪:“你想想,你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是心想事成?想争第一便能名列前茅,想助陛下便能身赴重任,想回乡散财便能即刻成行。你这一辈子,真正遇上过不去的难处,又有几回?”
高思诚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竟发现无从辩驳。
郑颖继续道:“你就是心太野,总想着往最危险的地方去,做最惊心动魄的事,不肯安安心心过寻常日子。成天像匹不受拘束的野马,一心只想冒险闯荡,谁也拴不住。可真到了危急关头,你跑得却比谁都快。”
高思诚默然无语。
她说得没错,上次被黑衣人追杀,她的确是拼尽全力,逃得飞快。
王喜姐轻轻叹息,语气渐渐柔和:“思诚,我懂你心中所想。你只是觉得,从前那些轰轰烈烈的事都已做完,一时不知前路该往何处去。可人生本就如此,不可能日日都波澜壮阔,时时都惊心动魄。有风浪时便挺身向前,无风浪时便安心度日。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守好家中田产铺子,把平淡日子过安稳。等科举一结束,有的是你忙碌的时候。”
她望着高思诚的眼睛,目光温柔却有力量:“陛下不再将最危险的任务交付于你,不是不信任,而是真心想护你周全。你不是他手中一柄可以随意替换的刀,而是他身边最不可替代的人。刀可以换新,人,却不能。”
高思诚静静听着,心中那团纷乱如麻的郁结,一点点缓缓散开。
她忽而想起年少时光。
那时她初见朱翊钧,只觉得他瘦弱胆小,读书偷懒,习武怕累,处处都不如自己。她胆大敢为,敢作敢当,事事都要冲在前面,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远比他要强。
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勇敢,并不算真正的强大。
真正强大的,是那个曾经被她看轻的少年。他端坐龙椅之上,扛起整个天下,被无数人注视、算计、等待着看他跌倒,可他硬生生扛了下来,一步一步,稳如泰山。
而她,不过是在他身侧,做了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真正撑起这片天地的,是他。
还有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王喜姐,郑颖,朱皓,小李子,还有她的表哥孟令雅。
这些人,才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总觉得朋友没什么用处。”
王喜姐微微挑眉。
“是真的。”高思诚轻声道,“我那时以为,自己一人便可顶天立地,什么事都能独自承担,什么难关都能一人闯过。要朋友做什么,不过是多些牵绊,多些麻烦。”
郑颖忍不住笑了:“那现在呢?”
高思诚沉默许久,声音轻轻却清晰:“现在我终于懂了。”
“有些重担,一个人扛不动。有些长路,一个人走不完。有些时刻,一个人闷在心里,会把自己生生逼疯。”
她望着王喜姐与郑颖,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们。”
王喜姐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跟自家人,何须说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朱翊钧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小李子。他换了一身寻常便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亲近随意。看见高思诚,他微微挑眉:“哟,回来了?老家一切可好?”
高思诚张了张嘴,还未开口,郑颖已抢先笑道:“她说,她被全世界抛弃了。”
朱翊钧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全世界抛弃?就你?”
高思诚狠狠瞪了郑颖一眼,可郑颖只是笑得眉眼弯弯。
朱翊钧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认真地望着她:“高思诚,你可知这世上,什么人最靠得住?”
高思诚轻轻摇头。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语气缓慢而沉稳:“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些大臣,当面忠心耿耿,背后各怀心思。有些亲信,看似恭敬顺从,转头便可能背叛。有些所谓朋友,平日称兄道弟,真到危急关头,却跑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一顿,语气渐深:“可我也渐渐明白,真正能让人依靠的,永远是那么几类人。”
“哪几类人?”高思诚问。
“同族,同学,同事,同好,同乡。”朱翊钧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与你有血脉之亲的人,不会轻易害你。与你一同长大的人,最懂你本性初心。与你一同共事的人,最知你能力担当。与你志趣相投的人,最能明白你心中所想。与你同出一方水土的人,骨子里连着同一片根脉。”
他望着高思诚,目光温和而笃定:“这些人,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最踏实的底气。无论遇上什么风雨,只要这些人还在,你便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高思诚静静听着,心中那片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
朱翊钧口中的这些人,她全都拥有。
同族——父亲,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表哥,堂兄弟姊妹,那些或许不甚熟悉、却血脉相连的亲人。
同学——朱翊钧,朱皓,那些自幼一同读书成长的伙伴。
同事——小李子,锦衣卫众人,官场上并肩作战的同袍。
同好——喜姐爱书,颖儿爱热闹,她们总能与她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同乡——那些被她资助过的寒门学子,那些被她照拂过的寻常百姓,都与她同出一方故土。
这些人,一直都在,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又怎么会,被全世界抛弃呢。
高思诚忽然笑了,笑自己一时迷茫,笑自己无端矫情,笑自己沉湎于无谓的思绪,险些忘了自己有多幸运。
“笑什么?”朱翊钧问道。
高思诚望着他,眼中光芒清澈明亮:“笑我自己。笑我想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差点忘了,什么才是最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