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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明德·有所依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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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也跟着笑了:“行了,别再胡思乱想。走,一同吃饭去。”
“吃什么?”
“让人在院中支起烤炉,烤肉吃。”朱翊钧站起身,“天气渐凉,正适合吃这个。”
郑颖第一个兴奋起身:“太好了!我要吃羊腿!”
王喜姐也温柔一笑:“我去让人准备。”
高思诚也缓缓起身,看着她们忙碌张罗的身影,心中最后一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院中很快支起烤炉,炭火熊熊,烧得通红明亮。羊肉串在铁签之上,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飘满整个庭院。郑颖守在炉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王喜姐在旁递着调料,轻声叮嘱少放些辣。朱翊钧亲自翻动肉串,动作娴熟,颇有几分模样。小李子跑前跑后,端盘递碗,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真切的笑意。
高思诚静静坐在一旁,望着眼前这一幕。
月光温柔洒落,轻轻覆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她忽而想起很多年前,那时朱翊钧还是小孩子,她随父入宫,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御花园中,身形瘦小,看见她便下意识往后退去。
她那时心中只觉得,这人胆子也太小了。
后来他们一同读书,一同挨训,一同偷懒嬉闹。她爬房顶,他在下面守望。她闯了祸,他默默为她求情。她被罚抄书,他偷偷为她送来点心。
再后来,他登基为帝,她成为他最信任的帮手。他们一同对付心怀不轨的权臣,一同想方设法让百姓安居乐业,一同守护这片他们从小长大的天地。
那些岁月,有辛苦,有疲惫,却也有欢笑,有温暖。那些平凡又热闹的瞬间,一一刻在心底,成为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思诚,发什么呆呢?”郑颖举着一串烤好的羊肉凑过来,“快吃,一会儿就凉了。”
高思诚伸手接过,轻轻咬下一口。滚烫,却香气满口。
她慢慢咀嚼着,望着眼前这些人——朱翊钧仍在细心翻烤,王喜姐安静递着调料,郑颖已经连吃三串,小李子忙前忙后,笑容真挚。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功绩,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不是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使命。
而是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这些普普通通的瞬间,这些一直守在身边的人。
只要有他们在,她便永远不会被抛弃,永远不会。
她又咬下一口肉,嘴角扬起浅浅的笑。那笑容,清澈温暖,比头顶的月光,还要明亮。
心有所依,人有所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夜已沉,炉中炭火渐次沉落,余温裹着残剩的烤肉香气,漫在空寂的庭院里。王喜姐已回宫安歇,郑贵妃被宫女轻扶着退去,小李子默默收拾残局,步履轻得像一片落雪,生怕扰了这深夜的静。
高思诚没有走,她独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星火怔怔出神,心事比夜色更沉。
朱翊钧也未离去。他端坐对面,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不饮,不放下,只静静陪着。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肩头,如覆一层薄霜,清冷,又无声。
“在想什么?”他先开口。
高思诚默然。
朱翊钧等了片刻,轻声再问:“还在念着那位外族男子?”
她缓缓抬眼,望进他眼底。那目光里,藏着犹豫、挣扎,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与深情。
“陛下,”她轻声道,“我想再给他写一封信。”
朱翊钧一怔,随即失笑:“写便是,何必问我?难道你写封信,还要朕来批复?”
高思诚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喉间发涩。
“我……”
话到唇边,千回百转,终究难出口。
朱翊钧看着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仿佛一用力,就会惊碎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怕他早已忘了我。”
朱翊钧眉梢微挑,瞳孔放大。
“我怕他父亲不肯接纳我——于他而言,我亦是异乡人,是外族女子。”
“我怕他与我亲近,不过是为了炫耀,炫耀他能得一位京城贵女倾心,并非真心想与我长久。”
“我怕我视若珍宝的情意,于他不过一段风流过往,一场随手可弃的邂逅。”
“我怕他早已娶妻生子,安稳度日,早已将我抛在脑后。”
“我更怕……”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怕他以为我对他不过一时兴起,怕他以为我回京之后便将过往尽数遗忘,怕他觉得那些书信字字皆假。我怕他伤心,怕他转身离开,怕他从此再也不愿理我。”
她抬眸望他,眼眶已泛红。
“我怕误会,怕误解,怕咫尺天涯,两两相疑,我最容易被人误会了。可我又怕信寄不到,怕半路遗失,怕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在这里,这般念着他。”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我好想他。我想去找他。”
朱翊钧听完,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滚。”
高思诚骤然怔住。
朱翊钧望着她,目光里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疼惜。
“高思诚,你听听自己说的这些话,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语气却藏着不忍:“怕这怕那。他忘了你如何?他父不纳你如何?他拿你炫耀如何?他只当你是风月如何?他已成家又如何?”
他一字一顿:“这些事,哪一件是你能掌控的?”
高思诚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朱翊钧语气稍缓,却依旧锐利:“他若真忘了你,写百封书信亦是徒劳。他父若执意不允,你屈膝相求也无用。他若存心利用,你越是主动,越是落了下乘。他若早已另娶,你奔赴而去,难道要屈身侍人?你高思诚,何等骄傲,怎肯做这般委屈自己的事?”
“至于他误会你、伤你心——他若真懂你,便不会轻易误解。一个连你真心都读不懂的人,值得你这般辗转难安、自我折磨?”
高思诚垂首,眼神飘忽,身体微微蜷缩。
朱翊钧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你说你想他。可你所想的,不过是自己在心里编织的万千噩梦,桩桩件件,皆是最坏的结局。你被自己的想象困住,被恐惧牵着走,失了分寸,乱了心智。”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的聪慧呢?你的胆量呢?当年当街怒斩贪官的气魄,舌战群臣的镇定,安邦辅政的清醒,都去哪里了?”
高思诚不语,眼眶却更红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轻软的呼唤:“哥哥,你在骂谁呢?”
两人同时回头。
月光之下,立着一位少女。
月白长裙,乌发轻挽,面容精致如画,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超乎年岁的通透。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朵初开的莲。
是瑞安公主,朱翊钧之妹,年方十七,久伴李太后身侧,极少参与这般夜宴。
朱翊钧微愣:“你怎么来了?”
瑞安公主步履轻盈,如踏云而来,扫过高思诚,又看向朱翊钧,浅浅一笑:“母后让我来瞧瞧,说你们这边热闹。我一来,便听见哥哥在训人。”
她在高思诚身边坐下,歪头看她:“思诚姐姐,你怎么了?”
高思诚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眸,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瑞安却已了然,轻声道:“是为了那位外族男子,对不对?”
高思诚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
瑞安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洞明。
“思诚姐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高思诚摇头。
“像一只惊弓之鸟。”瑞安轻声道,“曾被旧伤所困,如今一遇情关,便下意识往最坏处想。怕再错,怕再伤,怕被人看轻,怕真心错付。”
高思诚心头一震。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患得患失,恰恰最容易弄丢真心。”瑞安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深潭,“你帮陛下理政时何等清醒,舌战朝臣时何等气场,当街除奸时何等果敢。怎么一遇上自己的情,就把一身风骨都忘了?”
高思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瑞安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思诚姐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此刻身陷情局,被心绪所困。不妨试着跳出来,站在局外,以旁人之眼,看一看自己。”
高思诚闭目,靠在她肩头。月光温柔如纱,轻轻裹住两人。
许久,高思诚才缓缓开口:“我会劝那个我心中的我自己,别自己吓自己。我会劝她,想写便写,不想便罢,别被无谓的思虑困住。我会劝她,若他因几句猜测便误解她,那是他不懂她。不懂她的人,不值得她这般煎熬。”
她睁开眼,望向天边明月,声音渐渐安定:“别卑微,别强求,别让他以为,她非他不可。”
瑞安笑了,眉眼弯弯:“这就对了。”
她坐直身子,凑近高思诚,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思诚姐姐,我有一计,你想听吗?”
高思诚点头。
“你听过惊弓之鸟吗?”
“惊弓之鸟?”
“是。”瑞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善射者,不必真射中飞鸟。只需引弓虚发,那受过伤的鸟,便会闻声自落。”
她望着高思诚:“你想让他来,不必一味奔赴。男子之心,多有争强好胜。你只需为他造几位强劲对手,将消息传远,他自然坐不住。”
高思诚眼中一亮:“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