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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德·德有邻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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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将近,京城早已被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笼罩。茶馆酒肆之间,尽是纵论策论、交换风声的读书人,笔墨意气,往来不休。高思诚立在人群之中,听着满耳功名声,心却早已飘向远方。
姥姥姥爷要归乡了。
老家田产铺子需人打理,秋收在即,租税待收,账目待清。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此番归去,便打算长居故土,安度余生,回老家养老,无事不再踏回京畿。
高思诚主动请缨,愿一路护送。
姥姥笑得眉眼弯弯:“思诚懂事了。”
姥爷亦颔首:“正好,回去让你看看,咱们孟家在故土,是何等光景。”
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终抵故里。孟家老宅倚竹而建,青砖黛瓦,庭院深深。门前两株古槐,历经百年风霜,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清凉。高思诚幼时虽曾来过,记忆早已模糊,此刻伫立门前,才真正懂得何谓诗书传家。
不是煊赫气派,而是沉静底蕴。
那是数代人耕读传家、修身养德沉淀下来的气度,浸在一砖一瓦,融于一草一木。
安顿未几,家中便渐次热闹。
往来者皆是年轻后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携自家种的蔬果、养的家禽,拘谨立于门外,只说是前来拜见孟老先生与老夫人。
姥姥牵着高思诚的手,轻声道:“这些都是乡里的寒门学子,读书刻苦,家贫难继。秋闱要赴省城应试,连路费盘缠都凑不齐。”
高思诚心下了然,“姥姥的意思是……”
姥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准备一些钱袋子,替我分发给他们吧。咱们孟家,几辈子积德行善,所求的,便是这份心,帮助有志向有能耐但却缺钱的学子们实现抱负。”
高思诚颔首,命人备好钱袋。
午后,众学子被请入院中,分列两行。高矮胖瘦,形态各异,有人紧张得反复搓手,有人强作镇定、挺直腰板,可眼底那束光,却如出一辙——明亮、滚烫,盛满对前程的渴盼,对命运的不甘。
高思诚一一分发钱袋。
发到第十余人时,一个身形瘦弱的后生接过袋子,忽然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多谢姑娘!我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不忘姑娘今日大恩!”
高思诚连忙将他扶起。
“不必跪。”她轻声道,“我并非要你们记挂我的恩情,只是替孟家,替这片水土,尽一份绵薄之心。你们若能考中,凭的是自身才学。将来为官一方,尽心为民,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后生一怔,眼眶瞬时泛红。
其余人亦纷纷躬身行礼,言语间尽是感激。
高思诚望着他们,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这些素昧平生、穷困潦倒却仍不肯弃书的年轻人,命运或许便在此刻,悄然转向。而她,不过是取家中些许资财,便能为他们推开一扇通往远方的门。
原来,她还可以做这样的事。原来,她不必困于方寸之心,不必只执着于等待一人,不必为年岁、为眼光、为情爱辗转焦虑。她可以伸手,触入人间烟火,抚过那些鲜活滚烫的生命。
钱袋分发完毕,学子们千恩万谢,次第离去。姥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笑意欣慰:“思诚啊,你今日所行,比读百年诗书更有分量。”
高思诚垂眸,未多言语。可她心中清明,姥姥所言,字字真切。
傍晚时分,姥爷坐在老槐树下和高思诚一起喝茶,他捻着胡须望着院外的竹林,缓缓开口道:“咱们孟家在这方水土,不贪财不逐势,世代只守着一件事——办学兴教。早年族中长辈便凑钱置地,盖起学堂,不收寒门子弟半分银两,方圆几十里的孩童,无论贫富、不分亲疏,只要愿读书,皆可进门受教。
族里的读书人轮番执教,从识字明理到诗书礼义,一点点启智润心,教他们明是非、知廉耻、懂担当。旁人说孟家占尽了本地的文气,可咱们不是垄断,是托底。是让穷人家的娃娃也能摸得到书本,让山野之地也能生出书香,让这一方百姓,都能靠读书长见识、正心性、改命运。百年下来,学堂未断,文脉未绝,这才是孟家真正的家业,比田产铺子贵重百倍。德润乡土,文传后人,这才是咱们孟家立世的根本啊。”
小住几日,高思诚辞别姥姥姥爷,启程前往父亲的故土。姥爷送至门口,再三叮嘱:“你高家故里,不比孟家清幽。去了莫要嫌弃,多住几日,陪陪你爷爷奶奶。”
高思诚轻声应下:“姥爷放心。”
马车又行一日,方抵达渤海高氏旧地。
此处没有孟家老宅的清雅别致,入目皆是灰朴村落,土墙茅舍,鸡犬相闻。村口几个赤脚孩童追逐嬉闹,见马车驶来,皆驻足凝望。
高思诚下车,向一孩童询问:“请问高老将军家在何处?”
孩童指向村东:“最大的那座院子便是。”
院落确是村中最大,却也朴素至极。土墙围起几间瓦房,院中晾晒着红椒玉米,几个后生正在院中角力摔跤,尘土飞扬。
见高思诚入内,众人纷纷停手,怔怔望着她。一位年长些的连忙上前:“是思诚妹妹吧?快请进,奶奶念叨你好几日了!”
高思诚被拥入屋内。
爷爷奶奶端坐堂中,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亢奋。奶奶紧紧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湿:“思诚啊,总算见着你了。你爹可好?”
高思诚回握奶奶的手,温声笑道:“爹一切都好,只是公务繁忙,时常挂念二位老人。”
爷爷在旁轻哼一声:“忙什么忙,帝王之师,还能忙到连家都忘了?”
话虽带嗔,眼底却藏不住骄傲。
奶奶又问:“你娘那边的人,待你可好?”
“很好,姥姥姥爷刚派人送我过来。”
奶奶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思诚,你还未曾成家?”
高思诚微微一怔。
奶奶轻叹:“你那些堂姐妹,孩子都已满地跑了。唯独你,还在外漂泊。你爹也不知多上心……”
高思诚一时无言,只得岔开话题,问起堂兄堂弟们的近况。奶奶被她引开话头,絮絮说起谁家添丁、谁家建房、谁家儿郎从军负伤。
正说着,院中又传来喧闹声。
高思诚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后生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让,旁人围观看热闹,起哄声此起彼伏。
奶奶摆了摆手:“别管他们,自幼打到大,早习惯了。”
高思诚望着这些鲜活热烈的同族子弟,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是父亲的根,是渤海高氏的故土,可于她而言,却处处陌生。这些血脉至亲,她大多不识,明明骨肉相连,她却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想起姥姥曾说:“渤海高氏,昔日亦是名门望族,可惜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复当年荣光。
可败落归败落,他们依旧热烈地活着,打闹、生长、繁衍。他们从军报国,以命搏军功,以血肉换生计,从未低头。
而她,是这个家族里,唯一尚未出嫁的女子。
次日,她再一次为寒门学子解囊。
高家故里,穷困学子更多。那些衣衫打满补丁的年轻人,立在她面前,眼底有着与孟家故土学子相同的渴盼,却又多了几分野性与不屈。
高思诚一一分发银两,一一叮嘱:
“好好应试,莫负十年寒窗。”
“若得功名,莫忘家乡父老。”
“将来为官,要对得起天地百姓。”
她心知,这些话语,不过是一份期许。这些人之中,能登科及第者,寥寥无几。可那又如何?哪怕仅有一人得偿所愿,她这一路奔波,便不算徒劳。
钱分发完毕,有后生忽然开口:“姑娘,敢问芳名?”
高思诚稍一怔神,随即浅笑:“我叫高思诚。思是思想之思,诚是诚心之诚。”
后生郑重颔首:“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所成,必报姑娘今日之恩。”
高思诚望着他,望着身后一张张年轻面庞,心中一片澄明。
她忽然想起苏轼词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何为浩然气?
是身处逆境,不改其志;是前路茫茫,依旧前行;是情爱未明,亦能守心行事。
她此刻所做,正是如此。
予这些年轻人一点银钱,一点希望,一点向前的力量。于他们,这或许是改写命运的契机;于她,则是将心中浩然之气,化作实实在在的善举。
原来,真正的安宁与快乐,从不是等来的。而是做来的。
那些曾缠绕她的焦虑、患得患失、对年岁与情爱与自我的怀疑,在这一刻,皆渐渐淡去。
不是消失,而是被更厚重的东西,轻轻压住。
夕阳西垂,她立在村口,望着那些年轻背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暮色。
她忽然想起自幼熟读的《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明明德。将内心本有的光明,彰显于世。她今日所行,不正是如此?
不靠空谈说教,不凭身份矜贵,只是分一份资财,予一份希望,传一缕光明。这缕光,会在他们心底生根发芽,终成参天之势。
而她自己,亦在这施予之中,愈发澄澈明亮。
暮色渐浓,晚风轻起。高思诚转身,走回那座土墙围起的小院。
院中,堂兄弟依旧打闹嬉笑;灶房里,奶奶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飘向天边初亮的星辰。
她忽然笑了。这人间烟火,这寻常打闹,这些为一餐饭、一场嬉闹、一份功名奋力挣扎的普通人,才是这天下最真实的模样。
能为他们,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这种感觉真好。明日,她还要继续。往后,亦要如此。直到心底那点浩然气,化作千里快哉风,吹遍人间,拂过众生,点亮每一双渴望光明的眼睛。
德不孤,必有邻。心有光,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