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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浩然·快哉风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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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亡妻,高将军脸上漾起温柔的怀念:“可我偏就不听,我就喜欢你娘那份鲜活,喜欢她敢闯敢闹的性子。她骑马,我就替她牵缰绳;她读书,我就为她磨墨;她性子急骂人,我还在旁边帮着搭话。”
他又端起酒杯,眼底笑意更深:“后来呢,你娘成了我的妻子,生了你,把咱们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爷爷奶奶到最后,逢人就夸,说他们儿子眼光最好。”
高思诚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高将军望着她,语气愈发柔和:“思诚,眼光这东西,本就没有统一的标准。你觉得好的人,旁人未必看得上;旁人觉得合适的,你也未必动心。姥姥姥爷说王昱不好,是他们看得透彻;可他们说你眼光不行,不过是心疼你怕你再受委屈。”
“但爹知道,你从不是会一直看错人的孩子。王昱那回事,你认了,也记在心里了,往后再看人,自然会更谨慎,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高思诚低下头,鼻尖发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高将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带着笃定的宠溺:“好了,别委屈了。长辈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他们让你表哥介绍同窗,你就去见见,见了不喜欢,直说就好,难不成他们还能逼你成亲?”
高思诚抬眼望着父亲,轻声问:“爹,您就这么信我?”
高将军朗声一笑:“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你是我高某人的闺女,从小到大,哪件事让爹真正操过心?”
高思诚终于破涕为笑,低头把碗里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又大口夹起青菜,吃得香甜。
高将军看着女儿重新有了胃口,安心地端起酒杯,又轻抿了一口。
窗外,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庭院,明亮又温柔。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屋里还是老样子,小时候的书案、练字的凳子、窗台上那盆兰花,依旧青绿茂盛。
看着那盆兰花,她忽然想起安怀毅。他也喜欢花草。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信收到了吗,什么时候能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信,做过很多事,可此刻,却什么也抓不住。
姥姥的话、姥爷的话、表哥的话,父亲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他们说得都对。她是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眼光,自己的选择,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过了几日,高思诚去找朱翊钧下围棋。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落子无声,却似藏着万千心绪。
高思诚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的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眼神飘远,整个人都陷在莫名的迷茫里,往日里那份利落洒脱,此刻半点都寻不见。
朱翊钧没有催促,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头的纠结与不安。
“这是去火的杏皮茶,你觉得好喝就跟小李子要点。”朱翊钧把他喝过的茶盏递给高思诚。
“好的,谢谢你。我确实需要降降火。”高思诚头都没抬就接茶盏。
“你接什么接,这是我喝过的。在想什么,魂都快飘走了?”他敲击棋盘,镇地附近条几上的烛火快速摇曳起来。
高思诚猛地回过神,指尖一松,棋子随意落在棋盘上,落点都显得心不在焉。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我到底该不该去相亲啊?”
朱翊钧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就为这点事,把你愁成这副样子?”
高思诚垂眸看着棋盘,没应声。
朱翊钧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地问:“是你姥姥姥爷张罗的?”
“嗯。”
“让你表哥帮忙介绍的?”
“嗯。”
“那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高思诚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也不知道。”
她望着棋盘上泾渭分明的黑白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枚,身不由己,被身边人的期待、过往的遗憾推着走,连下一步该落在哪里,都全然没有方向。
“我最近总在想,我是不是已经老了。”她忽然冒出一句。
朱翊钧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老?你才多大一点?”
“二十三了,虚岁都二十四了。”高思诚低声说,“别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朱翊钧看着她自我怀疑的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语气认真了几分:“高思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高思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去想,王昱丢下我跑了,安怀毅迟迟没有消息,姥姥姥爷都说我眼光差,不让我自己选。我有时候真的在怀疑,是不是我看人真的不行,是不是我的判断一直都是错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是不是,我那份敢爱敢恨的少年心气,早就没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格外认真:“我给你讲个人吧,你一定听过。”
高思诚缓缓抬起头。
“北宋的苏轼,一代大文豪。”朱翊钧的目光望向窗外,天边的晚霞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温柔却也带着几分苍凉,“他这一辈子,起起落落,被贬的地方数都数不清,京城、杭州、密州、黄州、惠州,最后甚至到了偏远的儋州,一生颠沛,从没有真正安稳过。”
一连串的地名,让高思诚听得怔住了:“贬了这么多次?”
“多吧。”朱翊钧轻笑一声,“可你知道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在做什么吗?”
高思诚轻轻摇了摇头。
朱翊钧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他在黄州,写下千古流传的《赤壁赋》;在惠州,悠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开办学堂教化百姓,再难的境遇,他都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丢了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高思诚:“他给朋友写过一首词,叫《水调歌头·快哉亭作》,我念给你听。”
清润的声音在屋内缓缓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最后两句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高思诚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前仿佛浮现出词中的画面:落日余晖,亭台水榭,水天相接一片空阔;烟雨朦胧里孤鸿远去,山色若有若无;平静的湖面忽起风浪,白发老翁驾着小舟,在波涛中自在沉浮。
而那个一生坎坷的苏轼,站在亭中,写下了最洒脱的句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朱翊钧走回棋桌旁坐下,轻声问:“听懂了吗?”
高思诚抬眸看他,眼神里的迷茫淡了许多。
“苏轼被贬了一辈子,颠沛流离,可他从来没有放弃写诗,放弃生活,更放弃做自己。”朱翊钧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你才二十三岁,不过是遇人不淑,不过是心上人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是长辈多说了你几句,这点小风浪,和他的一生比起来,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指着棋盘,缓缓说道:“词里前面写尽了平静,落日、亭台、镜面般的湖水,可转眼就风浪骤起。人生本就是这样,你以为会一直安稳顺遂,偏偏就会有突如其来的波折,把你搅得心神不宁。可你看那个白头翁,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风浪里活得自在。”
“为什么?”朱翊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他心有底气,不惧风浪。心中藏着浩然正气,再大的风雨,都是助他畅快前行的风。”
高思诚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黑白棋子上,清辉温柔。
她忽然笑了,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你这是在说我小题大做,让我看开点?”
朱翊钧挑眉一笑:“总算听明白了。”
高思诚低头看着自己刚才乱下的棋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方才纠结的相亲、年龄、眼光、选择,在苏轼一生的豁达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她重新抬眼,目光明亮而坚定:“你说得对,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心里也有这份底气。相亲就去,没什么大不了;错的人走了,就当及时止损;心上人没消息,我就安心等,就算等不到,又能怎样?”
她挺直脊背,语气里恢复了往日的飒爽:“我高思诚,从来不是靠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朱翊钧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模样,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满是认可:“这才是你。”
高思诚拿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落子干脆,再无半分犹疑。
朱翊钧瞥了一眼棋路,笑着点头:“这步棋,下得漂亮。”
“那是自然,状态回来了。”高思诚扬了扬下巴,重拾意气。
朱翊钧笑着落下一子,不再多言。
屋内只剩棋子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高思诚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心态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些缠绕许久的焦虑、自我怀疑、患得患失,都如同词中远去的孤鸿,消失在烟雨暮色里。留下来的,是最真实的自己和心底,那股永不消散的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