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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浩然·何渡我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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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鸟。你以为你在等他、担心他,其实你是用这些念头,把自己困在了原地。”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你不敢动,是怕你一走他就来了;怕你做了什么,改变他对你的看法。可你想过没有,你站着不动,他就一定会来吗?你什么都不做,事情就会变好吗?”
高思诚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淡淡的,却格外有力量:“我以前听人说,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这不是摆烂,是通透。你控制不了的事,想破脑袋也没用,你能掌控的,只有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高思诚:“你信写了,心意表达到了,剩下的是他的事,是天意的事。你在这儿干着急,半点用都没有。”
“回家看看家人,去街上走走,看看人间的烟火气,别总把自己困在一件事里反复纠结。”他继续说,“过段时间,我还想让你出去走走,看看那些为了生活拼命努力的人,等你见过更多人间百态,再回头看现在的心事,或许就不一样了。”
高思诚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朱翊钧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一直都懂,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高思诚也笑了,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回家看看。”
郑颖笑着挥手:“去吧,替我问你爹好。”
朱翊钧摆摆手:“赶紧走,再磨蹭天就黑了。”
高思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郑颖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又安宁,手轻轻护着肚子,眉眼间满是温柔。朱翊钧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喝着茶,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可靠。
高思诚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打闹的少年,早已长成了能让人依靠的模样。
她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宫门,京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妇人抱着孩子和菜贩讨价还价,光着脚的孩子嬉笑追逐着从身边跑过。
高思诚站在街边,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
那些缠绕心头的焦虑、不安、胡思乱想,忽然就轻了很多。不是彻底消失,而是回到了本该在的位置。
朱翊钧说得没错,该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她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往前走,总会遇见该遇见的,抵达该去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高思诚推开家门时,心情还算轻松。
宫里的闷气散了,街上的烟火气暖了人,阳光落在身上,连脚步都轻了几分。她本想回家陪陪父亲和姥姥姥爷,说说话,吃顿安稳饭,把那些悬着的心,先暂时放一放。
穿过影壁,刚要踏进正堂,她却猛地顿住了。
父亲、姥姥、姥爷三人正聊得热络。桌上摆着茶点,地上放着礼物,显然已经来了一阵子。
“思诚那孩子,也二十多了吧?”姥姥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可不是嘛,虚岁都二十四了,别人家这年纪,孩子都能跑了。”姥爷接话。
高思诚的脚,像钉在了原地。
“她之前那个前男友王昱,我看着就不踏实,眼神飘,人不稳。”姥姥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字字入耳,“果然,一家子贪事,最后跑得干干净净。所以我说,这孩子的眼光,不行。”
眼光不行。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攥紧袖口,头上火冒三丈。
父亲连忙替她辩解:“娘,爹,也不能全怪思诚,王昱他爹出事,又不是他……”
“可他跑了啊!”姥姥打断,“出事就把思诚一个人丢下,这叫负责任?当初看上他,不就是眼光差?这回不能由着她自己挑,咱们得给她做主,找个靠谱的。”
一股气血猛地冲上头顶。
自己挑、眼光不好、不靠谱……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拼命压着情绪。
他们是长辈,是疼她的人,是为她好,不能生气,不能顶嘴,不能……
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竟要向后倒去。
恍惚里,她看见表哥孟令雅冲过来扶住她,掐她人中,耳边是一片惊慌的呼喊,堂屋的光一圈圈暗下去——
“思诚?”
一声轻唤,把她猛地拉回现实。
高思诚眨了眨眼,自己还好好站在影壁后,阳光依旧明亮,堂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父亲在添茶,姥姥在念叨,姥爷在点头。
什么晕倒,什么惊慌,什么表哥相救,全是她一瞬间的幻觉。
她靠在影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高思诚,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经说?长辈说两句怎么了?王昱那事,你本就看走了眼,认了就认了,至于把自己吓成这样?
正腹诽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站这儿干什么?”
高思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孟令雅正站在她身后,一脸疑惑。
“表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进门。”他上下打量她,“你脸色这么差,做贼心虚?”
高思诚一时语塞。
堂屋里已经传来姥姥的声音:“是令雅吧?快进来!”
孟令雅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进屋,高思诚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姥姥一见到孟令雅,眼睛立刻亮了:“令雅啊,正好,正说思诚的事呢。”
孟令雅行礼坐下,神态自然:“说什么?”
“说她的婚事。”姥爷接过话,“这孩子年纪不小了,可她那眼光……”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高思诚站在一旁,脸都快绿了。
姥姥像是完全没看见,自顾自道:“令雅,你那些同窗里,有没有人品好、家世清白、肯上进的?有的话,给思诚介绍介绍。”
孟令雅淡淡瞥了高思诚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高思诚狠狠瞪回去。
他转回头,对姥姥点头:“有,我回头整理一份名册,让思诚自己挑。”
“好,好!”姥姥笑得合不拢嘴,“令雅办事,我们放心。”
姥爷也点头:“自己挑可以,但咱们得把关,不能再出王昱那样的人。”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们是为你好,是疼你,不能闹脾气。
她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姥姥姥爷放心,表哥介绍的,我一定好好看。”
“这就对了,懂事了。”二老满意点头。
高思诚笑得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送走姥姥姥爷,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回院。
孟令雅抱臂站在院里,似笑非笑:“眼光不好?”
高思诚白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语气却温和下来:“长辈也是为你好。王昱那事,确实是你看走了眼。”
“我知道。”她有气无力,“不用你再提醒。”
“谁年轻时没看错过人?”孟令雅语气平静,“错了就认,下次看准点就行。”
高思诚抬头,看着这位从小让她又敬又怕的表哥:“你真要给我介绍同窗?”
“真的。”
“都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有好有一般,回头给你名册,看上了就见一面,看不上,就当没这回事。”
高思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谢谢表哥。”
孟令雅摆摆手,转身离去。
晚饭时分,高思诚和父亲二人安静对坐用膳。
高思诚握着筷子,一下又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被搅得凌乱不堪,她却全然没有察觉,整颗心都沉在下午的心事里。
高将军默默看了她一眼,没多言语,只是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她碗中。
“吃肉。”
高思诚低头望着那块肉,依旧一动不动。
高将军又夹了一筷子青翠的蔬菜,放到她碗边:“吃菜。”
她还是没有动。
高将军缓缓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女儿身上,轻声开口:“怎么,被长辈几句话气饱了?”
高思诚抬起头,撞进父亲了然的目光里。那眼神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懂得,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的委屈与烦闷。
“爹,”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姥姥说我眼光不好。”
“嗯。”
“姥爷也这么说。”
“嗯。”
“他们还说,以后不让我自己挑人了。”
“嗯。”
高思诚忍不住瞪向父亲:“您就只会嗯吗?”
高将军失笑,端起酒杯浅抿一口,语气慢悠悠地开口:“思诚,你还记得你姥姥姥爷多大年纪吗?”
高思诚微微一怔:“姥姥六十八,姥爷七十二。”
“就是啊。”高将军轻轻点头,“他们那个岁数的人,活过战乱,熬过饥荒,见多了世事动荡,在他们心里,安稳踏实,比什么都金贵。”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他们不让你自己挑,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再受一次伤。王昱那桩事,他们嘴上数落,心里比谁都疼你。”
高思诚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高将军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笑着说起往事:“你知道爹年轻的时候,你爷爷奶奶是怎么说我的吗?”
高思诚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说,高家这小子眼光不行,挑媳妇挑了三年,偏偏选中孟家的姑娘。说你娘性子太烈,总爱往外跑,算不上安分的贤妻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