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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存养·长相思     朱 ...

  •   朱皓寻来之时,正撞见高思诚与安怀毅并肩立在院中。

      风似在刹那间凝住,连檐下垂落的草叶都静了。

      他立在院门口,望着那两道身影——一个是他护了多年的大小姐,一个是深山之中素未谋面的男子。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得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她侧首望他,眼底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光,亮得晃眼。

      朱皓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他心悦她,有多久了?早已记不清。

      只记得幼时,她总带着他与朱翊钧到处跑,明明是个女孩子,偏生一副老大的模样。练武偷奸耍滑,次次却能拔得头筹。她笑他个子矮、力气小,他却从未恼过。

      后来他长高了,力气大了,武功也练得扎实,可她依旧是那阵来去如风的火,从不多往他身上留半分目光。

      他原以为,守着便好,便已足够。可他倾尽心意守护的人,此刻站在另一个男子身侧,笑得那样明朗。

      心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不休,如沉压多年的岩浆,终于寻到裂隙奔涌而出。他不甘,亦不解——为何那身份悬殊的异族男子能得她倾心,而他自幼相伴,知根知底,步步守礼,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他哪里不如那人?

      可那些因身份差距压在心底的克制,在此刻尽数崩塌。他忽然恨自己是捡来的身世,恨自己不是世家子弟,不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说一句藏了多年的心意。

      说什么呢?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朱皓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抬步走进院中。

      脚步声惊动了二人。高思诚转头看来,见是他,微微一怔。

      “朱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朱皓立定,目光淡淡从安怀毅脸上扫过,落回她眼中,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禀一桩寻常公务:“任务完成了,该回去了。”

      高思诚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你先回去复命吧,跟陛下说,我要留在这儿。”

      朱皓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他凝着她的眼,想寻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哪怕只有分毫。可没有。她的眼清澈坦荡,只有坚定,只有身侧那人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终是无言。只轻轻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院门口,他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人依旧并肩而立,目送他离开。

      他忽然奢望,她会不会唤住他?不会的。她从来不会。

      朱皓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踏入山林,身后只余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高思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深处,心头掠过一瞬恍惚,可转头撞进安怀毅的眉眼,那点恍惚便烟消云散。

      她望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痴迷。

      安怀毅天生就长着一副端正朗阔的正夫之相,面如甲字,轮廓又似坚盾,端方中藏着凌厉。一头乌发浓密如墨,白日里编成细辫,束冠加身,贵气凛然;入夜松辫,青丝垂落,美得清艳惑人似妖物,又宛若自异域而来的王子。她心底轻叹,原来世间雄性之美,竟可胜却女子无数,雄性果然比雌性更美。

      眉黑浓如墨,野生茂密,自带一身正气;眼神坚定沉稳,如山岳可靠;鼻峰高挺,唇形对称工整,上唇轮廓如叠翠山峦,利落干净。身形高大却不笨重,肩宽背阔,腰细腿长,臂膊有力,无论行立坐卧,身姿皆挺拔如松,一身正气。

      性子更是自律得挑不出半分错。早膳后练剑,午间打拳,暮时沐浴,余下时光便打理族中事务;闲时侍花弄草,抚月琴歌舞,或骑马打猎,整治山脚下的田亩;时常去姥姥与母亲身边侍奉,孝顺体贴,全无半分不良嗜好。

      这般模样,这般心性,在高思诚眼中,便是世间最完美的人。

      她心甘情愿,沉溺在这场倾心相恋里,不愿醒。

      日子就这样温柔地淌过。

      每日清晨,她醒来便能听见院中剑风呼啸,是他在练剑;午后,她坐在廊下看他打拳,一招一式刚劲沉稳;傍晚,二人同坐山坡看落日,他为她弹月琴,唱她听不懂却格外动心的歌。

      他处理族中事务,她便静静相伴,看他与寨民温和说话,条理分明地调解纠纷,安排巡防事宜,人人对他敬重又爱戴。

      他去打猎,她便跟在身后,看他身姿矫健如豹穿行林间,猎到的猎物从不独享,尽数分给寨中之人。

      他去姥姥家,她也一同前往。姥姥慈祥温和,见了她便笑,絮絮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他姥姥身子偏弱,他每次都亲自侍奉汤药,耐心细致。

      高思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以为,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美梦。可梦,终有醒时。

      那日午后,寨中来了人。

      高思诚正在屋内小憩,听见院外熟悉的声音,瞬间清醒。披衣走出,果见院中立着一人——孟令雅,她的表哥。

      不过长她三岁,却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他身着月白圆领袍,负手而立,清俊温雅,气质沉静如深潭。只淡淡一望,便让高思诚心头微紧。

      “表哥。”她上前轻声唤道。

      孟令雅颔首,目光自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安怀毅身上,不卑不亢地打量片刻,先开口道:“安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安怀毅拱手回礼:“孟兄远道而来,未曾远迎,是我失礼。”

      二人简单见礼,便不再多言。高思诚立在一旁,心头莫名有些紧张。

      孟令雅目光落回她身上,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来:“陛下让我带给你的,看看吧。”

      高思诚接过信,转身回屋。坐在床边拆开,是朱翊钧熟悉的字迹。

      “思诚:

      让孟令雅去接你,是我的主意。无论你有何话,回京当面与我说。

      郑贵妃有孕,情势要紧,朕需你回京陪伴照料,护她免遭奸人所害,此事刻不容缓。

      朕如今,只能靠你。

      你我尚年轻,朝中内忧外患,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朕诸事缠身,一时一刻也离不得你。

      保护郑贵妃固然重要,可朕更需要的,是你。

      你曾当街除奸,在大街上一鞭一鞭打死几个贪官污吏,一边打他们一边数落他们的罪行,你在百姓心中声望卓著,京中风云诡谲,唯有你能舌战群儒,助朕制衡那些心怀异心的臣子。朕最敬佩你的胆识与担当。

      朕需要你。待你归来,一切好说。

      拜托。拜托。再拜托。”

      信末无落款,只三字“拜托”,一笔比一笔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微微歪斜,显见落笔时的恳切与急切。

      高思诚捏着信纸,心头沉沉。

      她想起朱翊钧素来清瘦文弱,自幼体弱,不善武勇,独坐龙椅,面对满朝心怀鬼胎的臣子,该是何等疲惫无助。

      他说“朕现在靠你了”,他说“朕不能没有你”,他说“拜托拜托再拜托”。

      高思诚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走出屋子。

      院中一人立在阳光下,一人立在树荫里。她走到阳光下的安怀毅面前,抬眼望他,声音轻却坚定:“我得回去。”

      安怀毅静静看着她,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想要窥探她的心事。

      “郑贵妃有孕,陛下让我回京照料,京中还有许多事,需我去办。”她说。

      安怀毅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

      高思诚心头骤然涌上不舍,轻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安怀毅目光温柔,头却摇得坚定:“现在不行,我要等阿爸和弟妹回来,他们去蜀中经商未归,我不能丢下他们。”

      高思诚点头。她早该知道,他重情重义,负责孝顺,绝不会抛下家人随她远赴京城。

      “那你等我。”

      “好。”

      二人相视无言,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风过山野,带着草木清香。孟令雅立在一旁,未曾催促。

      许久,高思诚轻声道:“我走了。”

      “嗯。”

      高思诚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安怀毅仍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晰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多想奔回去,抱住他再不松开,可她不能,她不能在这种关节口恋爱脑发作,旁边还站着她表哥呢。她只对他轻轻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院子,离开寨子,踏上那条来时的山路。高思诚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一旦回头,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山路蜿蜒,林木茂密,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点点碎金。她心内平静,又纷乱不已。

      静的是,她深知自己必须回京;乱的是,她不知归期是何时。

      “不舍得?”孟令雅开口问道。

      高思诚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孟令雅也不再多问。

      二人沉默前行,渐渐走出山林。

      许久,高思诚忽然开口:“表哥,你觉得安怀毅他人怎么样?”

      孟令雅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个好人。”

      “就这些?”

      “就这些。”孟令雅语气平和,“他待你真心,眼神干净,一身正气,人不错,你与他在一起,是选了爱情。他虽尚有几分不够沉稳,却已是极好的人。”

      高思诚听着,嘴角轻轻弯起:“谢谢你,表哥。”

      “不用谢我。”孟令雅回复道。

      二人继续向前,身影没入渐浓的树影,走向远方,行出山林,踏上官道。

      风拂过鬓发,将山间的清新渐渐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京城方向才有的沉肃气息。

      高思诚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心头悬着的牵挂一点点浮上来。

      她轻声开口,打破沉寂:“表哥,我爹近来身子如何?姥娘姥爷、舅舅舅母,都还好吗?”

      孟令雅侧首看她一眼,语气平缓:“都好,家中一切安稳,无人受苦,无人为难,你不必挂心。”

      高思诚轻轻点头,又问:“京中近来可有发生什么事?”

      “面上平静,暂无大风波。”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口:“那朱皓呢?他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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