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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心·雪千山     我 ...

  •   我们家族是大地主,世代与名门望族联姻,骨子里便带着一种刻进血脉的优越感。再加上我本就天资出众,与朱翊钧自幼相识,我父亲又是他的老师,我天然便认定,自己该站在台上、居于正中,做那个定调、掌局、赏鉴的人,而不是台下的看客,更不是台上供人观赏的蛮夷人,连做蛮夷人的伴侣,我都觉得委屈。

      在我眼中,安怀毅便是那台上的人,一如族里那位来自南蛮的歌姬姥姥。我可以善待,可以怜惜,可以开口说“赏”,我会好好尊重她照顾她,也会与她同列,但有事却不与她商议。

      我心中装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非以色侍人、以技取悦。再加上家族本就对外族心存偏见,我便难免觉得,安怀毅上不得真正的台面。可我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正直、善良、真诚、勇敢,智勇双全,是个极难得的好人。我尊重他,敬重他对自己族群的赤诚与热爱,只是这份尊重,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阶层。

      我们这一族,便是如此。行为上无可挑剔,待人宽厚,内心却自有三六九等。我们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信朱元璋这样的布衣也能称帝,信寻常女子亦可母仪天下,故而不重男轻女。在我们眼里,从来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孟子是千年圣人,而我们,是千年传承的世家传人。纵使世家式微,文脉仍在,民心仍在。天塌下来,永远是我们先顶上去;战乱之时,我们护佑一方百姓;太平之年,我们乐善好施。

      这份骄傲,并非凭空而来,即便我也清楚,其中大半是出身与运气所赐,是家族千年积累所赐。

      我想永远站在高处,光耀门楣,让孟家成为天下最顶尖的世家。这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渴望。也正因如此,我本该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强强联姻,而不是选择偏居一隅的安怀毅。

      我怕他把我拉入他的圈子,怕他误以为我轻视他的梦想。我出身世家,自带傲气;他是男子,自尊心强,占有欲盛,他想掌控我,想将我圈在他能守护、能掌控的天地里。可我只想留在我自己的天地,做我认定的世家子弟该做的事。我怕他逼我融入他的族群,怕他看出我心底那点不愿言说的真实——于我而言,踏入他的圈层,是形式上的降级。

      我嘴上信奉万物平等,可看人看事,依旧本能地分出高低。

      我深知平均地权、惠及百姓才是正道,可私心深处,我仍想守住家族的土地,成为最大的地主,手握资源、掌控资源、垄断资源。这不过是我藏在礼教之下的私心。

      安怀毅不笨,他一定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我眼中他与他的族人少了几分书卷文气,而我与我身边的人,自幼便浸泡在诗书里。他从前在我面前和我交谈时,总是怯生生的,是近来我不断肯定、不断夸赞,他才慢慢挺直腰杆,拾起自信。可我自小便是唯我独尊、底气十足,至今依旧傲气不减。我怕他再面对我、面对我的家族时,会重新缩回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我怕他觉得,自己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只被观赏、被怜惜的笼中雀,而非自由翱翔的雄鹰。

      可我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刻,我确实是这样看他的,更不必说我家族中人,看他本就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有野心,有地位,一心想护着我、掌控我,可他未必读得懂我坚守的圣贤书中的深意,未必能跟上我思维的深处。他头脑简单直白,少年时读书便吃力,拼尽全力也难及我轻松所得。

      我们像龟兔赛跑。

      我是那只天生占尽优势的兔子,凭小聪明、凭家世、凭底蕴,随便走走,便已遥遥领先;他是那只一步一个脚印的乌龟,笨拙却坚韧,百折不挠,脚踏实地。

      我欣赏的,正是他这份踏实与坚韧。他的一切,都是一拳一拳、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而我的一切,多半是家族托举而来。我不务实,爱走捷径,所以才会被他这种百炼成钢的人吸引。

      就像历史上那些天资绝顶、不费吹灰之力便站在高处的人,偏偏会倾心于资质平庸、却以一身孤勇死磕到底的人。

      聪明绝顶、轻取天下的李世民,会看重勤勉踏实、忠勇无二的尉迟敬德;轻慢世事、才华横溢的谢灵运,也会在心底敬重一步一个脚印、终成大器的陶渊明。

      我对他,便是这般心思。

      欣赏是真的,喜欢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可那刻入骨髓的阶层距离、世家骄傲,也是真的。

      我终于想明白了。

      朱元璋从乞丐登上帝位,是我辈榜样,可他自幼饥寒交迫、九死一生;朱棣靖难夺位,一生背负篡逆阴影;李世民功盖汉唐,亦活在玄武门杀伐与不安里。纵是千古一帝,谁又能真正圆满?

      秦始皇一统华夏,却二世而亡;商鞅强秦,终遭车裂;汉武帝横扫匈奴,晚年下罪己诏;赵匡胤定天下,子孙靖康蒙尘;于谦力挽狂澜,却赴刑场;张居正呕心沥血,身后抄家流离,还有我的助力。天下大势,兴亡无常,功业再盛,亦有缺憾。

      我高思诚,已经活得足够圆满。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比起一件事,皆不足道——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我终于为我的恋爱脑心意,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

      太阳升起必会落下,无落则无起;月有阴晴圆缺,四季轮回有序;成住坏空,阴阳相济,方为天地。凡事皆有两面,喜恶同因。无暗则无明,无高则无低,无百姓则无士子,一切皆是人心定义,本无绝对。

      我依旧认自己是真君子。君子论迹不论心,纵然我心底有阶层偏见,可我行端品正,待人公平。世间本无绝对公平,我已做得足够好,不然他怎会倾心于我?

      我不必再自我苛责,不必再同自己为难。我只是求全责备,只是心性矛盾,只是在成长中曲折前行。我已趟过这条河,不必再回头看水深水浅。

      从今往后,我只顺应本心,坚守信念。

      我的心之所向,远比理智判断更准——因为我本善良,本正直,本就是君子。我想和他在一起,便安心同他在一起。

      我的朋友不会轻看我,我更不会轻看自己。世家骄傲我不丢,心中爱意我不藏。不委屈自己,不勉强他人,不辜负这份真心。这,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圆满。

      谁还不是贵族的后代了?只要有责任心,我们都是贵族,贵族不是一种血脉,而是一种信仰,安怀毅是有责任心的人,只是我们负责的区域不同,在我眼里,安怀毅就是最好的。

      高思诚心底那团缠了许久的乱麻,刚刚在一念之间尽数解开,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安怀毅回来了。

      她迎上前,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轻轻拥住他。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像是要把这一路的纠结、心疼、释然,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她仰头望着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柔和,轻声说,要给他洗衣裳。

      安怀毅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稍稍安心。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却藏不住一丝轻松:

      “我打听到消息了,杨应龙那边的势力,在往回收。之前与他结盟的土司,一个接一个同他断了往来。接下来一段日子,他应该没空再派人来骚扰我们,那些杀手,都退回去了。”

      高思诚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眉目舒展:“这么说来,陛下的计策,是真的奏效了。锦衣卫朱皓所做的,从来不止是探查消息,更是暗中分化离间。看来,他成了。”

      风雨暂歇,危机远去,本该是安心之时,安怀毅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惶恐:“思诚……我怕。我怕外头没有风雨了,你就会离开我。”

      她在他怀里轻轻抬眼,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中一软,所有的骄傲、顾虑、阶层、隔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轻而坚定,像一句落定终身的誓言,温柔,却千钧不移:“我想清楚了,我不会走的,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心底的坚冰一朝融尽,此刻便只剩滚烫的真心。他不善言辞,所有的不安与珍视,全都化作了最直白的行动。

      衣衫在相拥间轻轻滑落,彼此的温度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她是柔软的,他是坚实的;她是沉静的,他是炽热的。

      他轻揉她的柔软身体,带着笨拙却虔诚的温柔,每一下触碰,都在诉说他不敢言明的眷恋与惶恐。

      安怀毅俯身,稳稳将她横抱起来,一步步走向内室。脚步沉稳,力道坚定,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床幔轻垂,灯火温柔,他用最原始、最赤诚的亲近,将满腔爱意悉数交付。

      他从不擅长说动人的情话,只懂得用行动告诉她——他有多需要她,有多怕失去她。

      而她亦是真心接纳。不止是心动,更是从骨血里涌上来的欢喜,是生理与心意一同臣服的沉沦。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从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阶层、眼界、骄傲、偏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暗自审视,没有怜悯,没有隔阂。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紧紧依偎,如胶似漆,难分彼此。

      长夜漫漫,暖意融融。他们相拥而眠,身心俱贴,再无半分距离。这一夜之后,他们才真正成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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