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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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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世没走睡在了她的身侧,一听见声响当即就醒了,紧紧抱住她。
她大哭说:“红烛太晃眼了,吹熄了……还有焰火……也不准放了……”
“好!”
冯世立即吩咐了下去。
满室陷入了沉寂和黑暗,只有她担惊受怕的哭声,还有冯世哄她的声音。
看着她脆弱无助的模样,冯世心疼了,那泪光哪怕是在黑暗里也清晰可见,忽视不了。
他在她眼角尝了一口,酸酸涩涩的,很难下咽。
就在此刻,心脏又为了她狂跳不止。
他的心动了,随即便吻了下去,虽说自己是个阉人,可作为一个男人,也有强烈的七情六欲,只是难以启齿,脆弱不堪罢了。
冯世也是第一次有被填补的感觉。
她一双迷离的眼睛,如无辜的小兔,还泛着泪花。
虽说是年岁是三十五了,可她被冯世娇养得很好,看不出年纪,皮肤吹弹可破。
他的底线在松动。
“想好了……想清楚了,我怕吓到你……”
“那你害怕吗?”她反问道。
“怕。”
他眼神似火,语气却打着颤,真的有脆弱和受伤在眼底流窜,生平第一次袒露自己的脆弱,他爱她,可更爱自己。
可能是他最近的幸福感太多了,他陷进去了,就开始渴望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比如她的爱,比如……她的心疼……她的保护。
他奢望着她跟自己一起保护那鲜血淋漓的伤处,和身为男人的自尊。
看着他这一副样子,虞慈心软了,高高在上的他何时卑微成了这样子。
她好心疼,真的特别特别心疼。
他一边央求着她,“别嫌弃我是个阉人……好不好,但凡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都会加倍的疼爱你的。”
冯世在求她。
卑微得如尘埃一样,其实在他们两个的较量中,他一直都是尘埃里的那一个,所以掌控欲才会那么强,强到不准她出门一步。
他怀里的温度又太高了,虞慈觉得脑子里一片绚烂,思考的弦早就崩断了……
次日,她觉得腰好酸啊,要断了似的,脑子里啥都记不住了,只记得冯世卑微地求她。
她不解他为什么能比自己更畅快。
难不成是心里美的??
她梳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镜子里的自己还真是面若桃花啊,她朝外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想到:冯世中午当完值没有。
她的梳妆和日常只为做一件事,那就是等冯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宫女给她解闷的画本子已经激不起她兴趣了,更别提下棋这些无聊的事了。
她突然就坐立不安了,时不时就往窗外看两眼。
宫女提醒了一句,“娘娘,还有两个时辰,大总管才会过来,他吩咐了,晚上会回来用膳。”
虞慈瞅了她一眼,将手炉往桌子上一搁,语气不太善,“谁说我等他了,你今儿个讲讲梁祝吧!”
“娘娘,刚才讲完的正是梁祝。”
虞慈心里一乱,不肯承认,随即把气撒宫女身上了,一拍桌子惊得宫女跪在了地上,她怒噌:“再讲一遍怎么了?”
“讲什么呀!”
一推门,寒气混着冯世的声音一同入了室内。
虞慈上前告着无明之火的状,“你把她辞出去。”
他朝地上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出去吧!”
“是!”宫女退了出去。
冯世询问着缘由,虞慈一撞见他的眼睛,就想起了昨晚之事,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了。
莫名奇妙地就跟自己较起了劲。
为什么自己会想他啊?
难不成引火烧身了,她最初的本意也不是这样啊!
一想就恼火。
“问什么问,能不能别追着我问个没完。”
他宠溺地笑着,拉她的手去怀里暖着。
“又闹小性子了?”
“谁跟你闹性子,你以为你谁……”
虞慈的此话一出就坏了,他脸色一下就变了,捏着她下巴不让她出声。
虞慈娇气惯了,还是个顺杆爬的主,只要冯世宠一点点,她就容易暴露刁蛮的本性。
他拉她坐在怀里,告诫她,“收回去,少说我不开心的话。”
她哭了。
冯世凶她,“憋着。”
他又无奈地说:“有哪里不开心,说就是了,每次都是耍性子,我哪天不想哄了,少不了对你一顿收拾,真到那时候了,你又一副受了伤惨兮兮的样子,何必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又讲起了“收拾”,虞慈气结,他昨儿才保证的,难道又要像以前一样,用非人的手段折磨她。
“骗子!”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动真格她还是怕的,毕竟那些东西特别疼,她不怕才怪。
冯世有点凶,语气也不好。
“住嘴,别哭。”
“你别……动……我……”
讲着讲着,她情绪奔溃,嚎啕大哭。
他心里也不好受,想必以前是真的把她伤到了,遂想起她血崩那次,真的觉得自己是禽兽。
“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就不会那样做了。”
“呜呜呜……”
骗子,都是骗子。
他给她擦了把泪,不忍吓她,语气放柔了些,“这张伶俐的小嘴,往后要小心点,明明知道什么话我不开心,偏偏要说。”
“你就是坏人……”
冯世无奈了,张嘴吻了下去,聒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直到贞元三十四年那一年。
北方战事吃紧,冯世吃扣了一笔不小的军粮,被一个蓄谋已久的小将给报了。
这本可以当做一次诬陷瞒过去,可是皇帝想扳倒冯世已久,冯世这些年来越发猖狂,所做所为,皆是一件件一桩桩被宣读在大殿上。
文武百官全部在场。
这控诉就这样直指当朝最大的宦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总管冯世。
其中最令人发指的一条罪证,听得百官瞠目摇头,纷纷鄙夷。那便是太监冯世私通后宫妃嫔,给皇家蒙羞,死十次都不足以弥补。
少年皇帝早以不似当年,他气宇轩昂,眉目似星,大手一挥,当即判了冯世死罪,三日后问斩,尸首要悬挂于城门十日,以儆效尤。
虞慈一下跌坐在地。
“太妃。”
宫女一声惊呼忙不迭的去扶她。
她伸出手拉住宫女胳膊,失魂地再三确认,“是真的吗?”
“回太妃,是的。”
虞慈急匆匆地推开门往外跑,果不其然,这一路都没有都没有人拦她,他设的眼线都没有了。
虞慈的心里没来由的难过。
她不懂,这难受的感觉为什么直击心理防线,她生平不是最想逃离冯世吗?
为什么?这渴求的自由就在眼前,她偏偏就感觉不到快乐呢?
她跑过南殿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列巡逻的守卫。
虞慈鲜少出门,这下子连守卫都愣了下,不知这位华服高贵却满脸愁容的女子为何人。
“谁人这么放肆,冲撞了裕太妃。”身后追虞慈的宫女厉声喉了一嗓子。
守卫放下兵器,通通跪在地上,“奴才该死。”
虞慈充耳不闻,快步跑开,直往那大牢的方向去了。
地牢阴冷潮湿,等她真正踏入的时候,才觉得心悸,这里的霉味和馊味穿过鼻腔直冲大脑。
她见到了他。
隔着木杆,冯世背身而站,他望着高处唯一一个见光的窗子出神,那背影冷清孤傲,不轻易近人。
就如他的性格一样。
虞慈唤了声,“冯世。”
他转过身来,冷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浅浅地低头鞠躬。
“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之前还温存过的两人,突然就生疏了,他眉眼如旧,从未低过头的人就在今日对着她低头了。
虞慈心里狠狠一酸,就湿了眼眶。
她走到木杆前,“冯世,你跟我道个歉好不好!”
她试图摸摸他,他却一步不动,冷冷地站在那里,如一尊神邸,丝毫不肯靠近。
虞慈落了泪,“过往那么多恩恩怨怨,只要你道歉了,我就算了,好不好!”
冯世微微垂了眼眸,眼里头的光黯淡了些,起了薄薄的水雾,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开始回顾这一生,如果可以他一定对她温柔,一定会救下她一家。
不会让那些事情成为横隔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鸿沟。
太多太多事了,她说算了,怎么可以轻易算了。
冯世嘴唇微张,淡淡地说:“恨我吧!”
“冯世,你为什么能这样,你真的就没有温度吗?怎么可以冷血到这种程度,我的心是肉长的,为什么你偏偏不是……”
虞慈哭着骂他。
冯世就笑了,笑着笑着,身形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不想被这世上任何一人看轻,包括虞慈,他生来就没有人味,心底的痛意随着她痛哭流涕的控诉,一发不可收拾。
他爱她,可一生他也爱自己,更爱自己手里权利。
虞慈哭得撕心裂肺,他不忍听,不忍看。
轩辕钰看着这眼前这一幕大戏,直呼刺激,他少年之时,这两人能肆无忌惮地行着苟且之事,如今的这两人纷纷跌落神坛,冯世被他扳倒了。
至于这个裕太妃,那不是手心里的蚂蚁吗?
他吩咐人打开牢笼,大步迈入了。
几人踢弯冯世的膝盖,强迫他跪在皇帝轩辕钰面前。
轩辕钰掐住了冯世的脖子,“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轩辕钰指着牢笼外哭泣的女人,问着:“她是谁?”
冯世高傲的仰着脖子,丝毫不受他的钳制,任由他死死地掐着,不消一会儿功夫,冯世就憋得满脸通红。
轩辕钰把他一把推倒在了地上,不屑地用靴子踩他。
“说,她是谁?”
冯世癫狂地笑着,“哈哈哈……皇上你不都知道了吗?何必要问我……要我说,那不是裕太妃,还能是谁呢?”
轩辕钰只想求一个答案,这个从小就存在他身侧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不爱自己,也没有温柔地哄过自己入睡,她所有的精力都在跟一个太监纠缠、怄气。
就这样反反复复,她不厌其烦……
轩辕钰看向虞慈,她风姿绰约,模样没有太变,只是那眉眼之间全然不与自己相似。
“你到底是谁?”
轩辕钰还放出威胁,只要她不说,就立马杀了冯世。
大家都是将死之人了,早死晚死,意义不大。
逃过先帝的殉葬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跟这个所谓的儿子生了嫌隙,谁都是在算计别人的路上,谁能逃不开棋子的宿命。
这一生来来回回还是个死局,逃不掉,绕不开。
不过啊,现在再来追究她的欺君之罪,也未免太晚了,她的九族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虞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哭着朝外头走去。
虞慈的眼中再无生气,她看着这红墙高瓦,不禁心里闷痛。
一入宫门深似海,年年岁岁长相旧,年年岁岁人不同。
冬日里会有无数的海棠花枯萎在这里,但来年又会有新的海棠花开放。
下雨了,雨打湿了路,打湿了她的发。
她拔掉发间的簪子,一头青丝就了披散下来,她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最高的城墙之上。
“如有来生,宁可轻贱一生,也不信这一世荣华。”
她笑着,一跃而下……
这血液比天边赤红的晚霞还要更艳,她就这样倒在了一片血色中,最怕死的她,还是亲手结束了这一生。
三日后,权倾朝野的宦官也斩首了。
传闻那宦官死前害怕得失声嚎哭,从囚车驶出大牢,一直到手起刀落,头颅落地。他的哭声经久不散,一直都萦绕在看众的耳里,是那般的惨厉,那般的痛楚。
他们纷纷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虞慈生前没有等来的册封,在死后终于来了。
封为了孝昌皇太后。
她死后,葬礼厚重,国丧一整月,全城镐白,皇帝置身于灵堂前,面色凝重,盯着她的灵位发呆。
曾以为走到今天很难的一件事,为何做起来是这样轻巧。
她死了,他也就这样死了。
劫狱,旧党反扑,什么都没有。
这天下好似就这样安安稳稳落在了他手里,他好像是赢了,却一点赢的感觉都没有。
皇帝登到了高处,看见这天下满目苍夷,他任重道远,再一看这身边却无一人,他从来都是独身而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