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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日的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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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一盅酒,她就脱一件衣,都是些明摆着的敷衍套路,他却心甘情愿的入她的套。
以他的聪明,不会看不懂。
他受用的是她在示好自己,哪怕手段拙劣又浅显。
以前虞慈一口一个阉人,而如今还不是奉承他,就算是心不甘情不愿,她也还是低下了头。
喝得多了,他没醉,却胜是醉了,开心得不得了。
冯世高喊一声:“来人啊,天凉,多添点碳。”
随即又开心地搂着她,在她耳边喷洒着酒气:“心里难过吗?你也沦落到了讨好一个宦官的地步,仅仅是因为你受不了我的玩弄。”
虞慈心里一下拔凉的,比寒冬还要凉。
她不知道怎么回,心里吃了粪一样,脸上还是要笑着摇头。
她能怎么办呢?死又死不了,好好活着也不成,只能苟活在他手里。
她心想,冯世啊,冯世啊,杀人诛心,我既然杀不了你,也一定有别的办法,就比如诛心还不错……
皇宫里的年,除了高挂的灯笼之外,虞慈瞧不出多余的喜气,作为皇帝名义上的生母,她本该被封为了太后。
不知为何礼部的册封文书不来,这不是件小事,绝不会被疏忽掉。
这不可能是一个孩子的主意,绝对是冯世,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
她面前的碳火正盛,屋子里暖烘烘的,盖着今年新做的裘皮绒毯,舒服得犯困。
只听见窗外起了争执声,等虞慈睡眼惺忪地瞧过去时,冯世刚好大步走来,好像是看见了宫女们争吵正在惩戒她们。
隔得稍远,听不太清。
冯世好像是说她们这种下等的奴役,不能随便出入太妃的殿内,那些人的穿着是宫内最差的粗麻。
宫女其实也是有分的,御前的自然分位要高,其次就是这些娘娘们主子们跟前的。最差就是做粗活脏活的,伺候宫女太监们的奴役。
虞慈将窗子再推远一点,就看见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自入宫以来数十载的陪伴,她怎么敢认错,那低顺的眉眼,卑谦的样子,分明就是她——荷叶。
奴役们散去了。
此时冯世也走进了屋内,宫女替他解下披风,弹去身上的雪。
见她一副慌神的样子,不禁提问,“怎么了?”
“我可以不当太后。”
“是吗?”,他语气轻佻,坐了过来,把玩着她的小手。
这一双大手比她的温度可凉多了,还覆着薄茧,跟萝卜皮一样,她有些嫌弃,但不好发作。
冯世道:“我的姑奶奶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我要她。”
“谁?”
虞慈瞪他,“只要你把她还到我的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的这些话,在我这可没有多少诚信度,说出来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冯世在发着笑,全然不顾她阴沉的气场。
他抱着她,在耳边吐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里灌,“你求我!”
“我求你。”
他越发肆意张狂,“求我什么?”
“求你把她还给我。”
他长笑,薄唇轻言:“办不到。”
本以为虞慈会破口大骂,又或者耍起性子,岂料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连憎恶都没有,比流水还轻。
他不觉地细细端详了起来。
她还是那个高傲的她,刻入眉眼的不可一世是擦不掉的,可又不像她了,有多东西看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但他有点看不懂了。
一个人总会被打磨得圆滑起来,她也不例外。
虞慈的吃穿极为讲究精细,到了一个什么程度呢,连各宫都缺的霜花碳,到她这里日夜都烧着,冯世还派人每两个时辰过来开窗一次。
就只开窗这一事,日夜有人轮番,开窗之时为了避免吹进北风,还得挂着云罗屏风挡挡。
私下有宫女都戏称这太妃的窗外要是种了桃花,绝对会温暖得在这腊月寒冬里开放。
她幼年之时为家中老幺,其父有意送来宫里选秀,从小就养得娇,入了宫后,性子活泼天真,便得了盛宠。
前半生她最黑暗可怕的就是冷宫那十年,但那骨子里的骄傲是自带的,她生来就是高墙里的娘娘。
荣也在这里,衰也在这里。
她自小就端着的架子,让她对冯世从未高看一眼,也是,那高挂天边的月怎么屑照入沟渠呢!
这世道早已不是正盛之时,正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亘古不变。
城墙之外,冻死的白骨一整年都长不出蛆来。城墙以内,歌舞升平,庆着新年。
虞慈出不了殿门,宫里人人都知道裕太妃身体羸弱终年卧床。其实啊,是冯世不让她出去。
两人在塌上,她就在他的怀里窝着,她用手指在窗子凝结的水雾上写字。
写下了“流莺”两字。
冯世娓娓道来一句:“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
虞慈突然与他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低笑了下,她最近对冯世的态度软和了许多,也发现了一些他的闪光点。
比如他很聪明,还长得很年轻。
可能因为是阉人的缘故,他一直有种英气之风,面庞干净温润带三分儒相,连胡青都没有,他在少年之时净身,还没来得及长胡子。
他的英气并不娘,哪怕配一双狐眼,也没有轻挑之感。
要说这幅身躯有什么地方膈应虞慈的,那便是下半身的那一刀吧,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想及此处,她不禁想反问自己,他如今也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跟着先皇的时候,先皇还有三千妃嫔呢,盛宠如幻影。
那东西真的重要吗?
哎……
究其到底可能就源于他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吧!所以自己才会从本质上不待见他。
冯世抵着她的额头问:“你在想什么?盯着我看了许久。”
“啊!”她回了神,随口就道:“我在想今天的月亮还挺圆的。”
这个搪塞他的理由,被他一推开窗就戳破了。外头的确挂着明月,月光也很好,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唯一不足的是那是一轮弯月。
“娘娘,看都没看,就知道月亮很圆了。”
他笑着。
“那圆不圆呢?冯总管觉着。”
他刮着她的脸,笑得开怀,连窗外的月亮都没瞧就附和着:“圆,怎么会不圆呢!”
冯世看着这娇俏带笑的小脸蛋,不禁想起了从前,从前她也是这般模样,不问世事。
想着想着,借着碳火的升温,他居然催生了幸福感,这可怜又卑微的感觉,最可怕了,会使人上瘾。
他想抵御,可一见她笑就不能了。
她偶然看见外头的那颗桂花树了,就一时兴起,“冯世,我想吃桂花糕。”
“这天气,哪里会有桂花。”
“我就想吃……”
宫人举着灯笼,冯世披着厚披风在桂花树里穿梭,那冰渣子落满了肩头,但他不以为意。专心地在找枝丫间,有没有冻起来的还来不及掉落下的小花。
不过这谈何容易,八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有早也就变黄泥了。
窗扉里就探出张脸,一直看着他们找桂花。
雪又下了起来,她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天,但就是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出了神,心底隐隐酸了,喉头一哏,眼前就看不清了。
真的特别特别想吃桂花糕了,吃不到好难受,她暗自偷偷地把眼泪擦掉了。
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等还热气的桂花糕端来的时候,她就不行了,刚吃第一口就哭了。
心里酸涩得不行,负罪感满满。
“你很聪明,不管你在计谋着什么,我都要告诉你,你做得很成功,我确实扛不住这种攻势。”
他理了理她的鬓发,耐心地说:“起码比以前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好。”
看吧!聪明如冯世。
我早看穿了你的计谋,还在默默助长,只因为甘之如饴。
虞慈没有回这一茬话,只是哭得更凶了,“这冬天哪里来的桂花啊……”
冯世轻笑,语气也柔了。
“当然没有了。”
听及此,虞慈更加泣不成声了,心里的酸楚已经彻底翻坛了。
在她睡下后,他梳理着她柔软的头发。
轻浅地告诉她:“我在绿豆糕里面加了点桂花酿,都是哄你的。”
可是她已经睡了,完全不知道。
但就因为她随口一说,他硬生生在这没有桂花的冬天做出了桂花糕,这莫名的击垮了虞慈心里的某座城墙,好似已经无力抵抗了。
这深宫里冷,太冷了,冷到迷失了自己的初衷。
她太需要一个人取暖了,不仅仅是寂寞,还有她冷,一年熬一年,她真的变了。
冯世对于她来说很重要,而且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她别无它法了。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她献给了冷宫,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唾骂她殴打她,出了冷宫后又再遇了冯世,而这十年,她失去了家人和自由,被他把玩在手心上。
就算她熬得再苦,熬得再累,她也不敢放下架子,她除了这面子值钱,再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属于自己了。
这不,三十晚上的焰火惊醒了她,家人被砍头的情景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声尖叫就破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