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糯米酒酒

3、敌意

　　立冬的那天，他回来得格外地早，虞慈从窗扉上看见了他的声影，他刚迈进院门，便有婢女上前去接他肩上的披风。

　　他连朝服都没有脱，就朝殿内走。

　　厚重的门帘一推开，便有一股子湿润的气息传来。

　　虞慈坐在榻上，任由冯世靠近。

　　他手凉，先在她的手钵上暖了暖，再用指背在她的侧脸上摸了摸。

　　虞慈没有躲。

　　他满意地哼声，“这猫一样的性子，最近乖了不少。”

　　他是个阉人，但尤其喜欢摸她的脸。

　　有时候是用手背蹭她，有时候是用指腹滑一滑，这种感觉不怎么好，好似她是养来的玩物一样。

　　他的手心摊开，里头有一个小玩意儿，一个陶土捏的泥人，上头涂着油彩。

　　他道：“前些日子，西域的使者来过，我见着个小玩意有趣，便像他讨来了。”

　　她没有接。

　　他轻轻地放在了桌上，“若是下次钰儿来了，你给他玩。”

　　论位份，他是一个下人，但平时摆出来的架子丝毫都看不出来，钰儿好歹是个王爷，但他叫起钰儿来，丝毫都不见避讳。
　　“天凉，多穿点。”

　　今天的他，尤其的会关心人，她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一副清冷的样子。

　　他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虞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点没有要走的样子，于是他便开始催人。

　　“冯总管，今天立冬，职务应该挺多的吧，要是累了，就早早歇息吧，本宫……”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又继续道：“本宫想早点歇着。”

　　他嗯了一声，起身的时候，她见他胳膊那处的颜色比较深，像是水渍浸湿了一样。

　　起初她以为是水，直到两天后，她不小心蹭到了。

　　瞥见了一手的鲜红之后，她才知道那是伤，他穿的紫色朝服，颜色很深，只是不明显罢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冯世不言不语地拽过去，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奴才这脏血，怕是娘娘都不稀罕得碰。”

　　“你受伤了？”

　　他语气平常，“对于我们来说，受点伤是家常便饭，不碍事。”

　　手干净之后，他便走了。

　　待人影彻底走不见了之后，虞慈才唤来婢女，“温水，打盆温水来。”

　　她洗了很多遍，才作罢。

　　深宫里的冬天特别漫长，她的听话懂事，换来了可以稍微出去走走。

　　一个难得太阳天，钰儿吵着要放纸鸢，犟不过之后，她便指挥着下人给他做。

　　没风，根本就放不起来，他小手拽着线，后头有个太监替他掌着纸鸢。

　　两人围着假山跑了两圈，愣是没有放起来。

　　钰儿不服气，又跑了一圈。

　　虞慈坐在亭子里，假山那半边，她看不见。

　　只听见那头有太监训斥的声音传来，“大胆，这谁家孩子，冲撞到皇上了。”

　　闻言，虞慈心里一惊，迅速赶过去。

　　转过去假山之后，钰儿正跪在地上哭。

　　来人是正是轩辕彦澈，她之前在冷宫呆了十年，跟他很面生。

　　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见他，第一次是在入宫当太妃的那天，他正领着自己的人马，逼宫策反，不过匆匆一面，但也记下了他的狠厉。

　　如今他已贵为了天子。

　　先帝已亡，虞慈作为皇嫂，作为太妃，不好跟他施礼。

　　于是随身太监代了礼：“奴才代裕太妃给皇上问安，皇上万福金安！”

　　轩辕彦澈思索了片刻，道：“裕太妃？可是居长宁殿的那位裕太妃？”

　　“回皇上话，正是！”虞慈的随身太监应声下来。

　　虞慈急忙为钰儿解围，“皇上，孩子顽劣，疏于管教，还忘皇上莫要责怪。”

　　轩辕彦澈看了眼地上的孩童。

　　“好，来，给皇叔看看。”

　　他笑着，夸赞了起来，“这孩子养得很结实。”

　　“皇嫂。”他看向了她，言语突然变了味道，“这孩子眉眼之间贵气得很啊，皇嫂好福气。”

　　虞慈一下听明白了其深意，惊恐出声，“皇上言重了，钰儿蛮横不知轻重，将来难成大器！”

　　轩辕彦澈意有所指，“好生教着，朕看这孩子挺好的。”

　　“将来钰儿若是能为皇上排忧解难，也是他命里的造化。若天资愚钝，不能委以重任，就随了我心意，让我享享天伦之乐便好。”

　　她在话里表明了真心，轩辕彦澈刚坐稳皇位，可不能让他起了杀心。

　　“皇嫂哪里话，朕见这孩子，便觉得心生喜欢……”

　　他一放下钰儿，钰儿便藏在了她的身后，畏畏缩缩的，吓得哭都不敢哭。

　　轩辕彦澈对他的反应甚是满意，“皇嫂，改日朕得空了，再去长宁殿坐坐，叙叙旧。”

　　他将叙叙旧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她跟他都互相面生。

　　哪里会有叙旧一说，想必他是准备回去查查虞慈。

　　但愿冯世做得很干净，不会让他起疑。

　　晚上，冯世不当值了，虞慈等他，等到了半夜。

　　他行色匆匆地赶来了，“今日里，你们碰见皇上了。”

　　“是。”

　　“你可有失言之处？”

　　虞慈摇头，他便放下心来。

　　冯世宽慰他道：“你安心，我下手干净，就算他去掘坟墓，那里头的女人早就腐完了，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了。”

　　“一个篡位而上的后来者，起疑了又怎么样，他本来就该枕着疑心，抓心挠肝的睡不着才对。”

　　冯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阴郁，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看戏者一样。

　　她见冯世手里也有不少的人命，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抓心挠肝地难以入睡？

　　事到如今，她已经跟他绑在了一条船上。

　　但同时她心里也有数，都是受困于局里的人，能选的，无非是歧途，和死路这两条，若能全身而退，那也是一种造化。

　　或许等到她哪天不怕死了，就可以从局里逃脱了。

　　“过几日便是你的寿辰，宫里几年没操办喜事了，你说话做事都着仔细着来。”

　　恒帝轩辕彦澈的年龄与虞慈差不多，二十七八岁，正值青壮年，按说这血气方刚的年纪正是子嗣不断的时候，却偏偏不见妃嫔们有任何动静。

　　自他登基以来，从未办过大喜之事，这一年巫师偏说有祥瑞之兆，宫内可兴寿诞，皇帝就选了裕太妃生辰。

　　十一月初八。

　　这一天只是那位裕太妃的生辰，并不是虞慈的，现如今她顶了她的身份，就该替她活着。

　　成是她，败也是她。

　　钰儿被奶娘带来了，平日里受冯世控制，钰儿与虞慈接触颇少，但终究是小孩子嘛！

　　一见就拉着了虞慈的手，看着他略微婴儿肥的脸，虞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钰儿真乖。”她坐在躺椅里，而后又抬头对奶娘说：“下去吧！”

　　这奶娘容貌不佳，但身子高壮，一看也是个练家子。

　　冯世的控制就是这样无处不在，她身边是，钰儿身边也是，很多时候虞慈都感觉不到当朝皇帝的存在感。

　　还未开席，轩辕彦澈须饮参汤，冯世站立在恒帝的身边，如一尊大神，气宇轩扬，拂尘一点，立马有人端来了汤。

　　焰火是个稀奇物，却在这深秋夜里，绽放在了红墙之上。

　　宫里死沉沉的气息被冲散了，好几处躲都着些小宫女，他们眼巴巴地欣赏着天上的灿烂瞬间。

　　宫里看似奢靡美好，其实处处如朽木一样，一遇寒风万骨枯。

　　深巷子里有胆大的太监行色匆匆，他正往宫门口赶，袖囊里装得鼓鼓的，在这饥荒大寒的岁月里，博赢了，他就能安稳度日，博输了，大不了就死在这冬日里。

　　晚宴上的各位主儿穿金戴银的，奢华不过，殊不知那宫外饿死的冻死的，连裹尸席都买不起直接抛尸荒外。

　　就在这个夜里，就在这皇宫的盛世美景之下，郊外的某处刽子手手起刀落，虞家二十几口人命悉数都陨落了，血流成河，糜红一片，绝不亚于宫内的焰火。

　　“嘭！”

　　“嘭~”

　　焰火如星，铺满天，轩辕彦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趁着与她目光短暂相交的时候，他张了嘴，声音不大，她却捕捉了去。
　　“已经被斩首了！”

　　“全部！”

　　“咳，咳，咳……”

　　说完，轩辕彦澈激动地咳了起来，嘴唇泛出紫色，随即衔住了宫女递上的参丸。

　　尽管身体不适，但他的眼里的笑意，在看见虞慈一点一点凉下去的表情后，就止不住了。

　　咳着咳着，轩辕彦澈突然吐了一口血，血染红了他胸前的龙纹。

　　“皇上。”

　　宫女与御医蜂拥而上。

　　混乱之际，轩辕彦澈那双玩味的眼神，还久久地停留在虞慈的脸上。

　　只见她惨白着一张小脸，惊得整个人颤抖不止，就像中了梦魇的人一样。

　　冯世扑上前来，稳住她的身子，一遍一遍叫她，她流着泪，满眼的冰凉绝望。

　　“为什么不救他们？”

　　“冯世为什么？”

　　“难道……是你……想要他们死？”

　　冯世只得将她抱回了内殿，她卧在床上，他跪在床侧，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他混到今时今日，太不容易了，虞慈的家人本来一直在大牢里，虽说受了刑，但由于没有松口，恒帝就忍着没有下杀手。

　　冯世不能救，也不想救。

　　他跟虞慈的关系走得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恒帝自然也就把他们二人划分到一条船上。

　　掺杂的人和事太多了，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