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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寿宴 他感觉自己 ...

  •   邬雪燃在地上摆了一根树枝,缓缓爬过的蚁群因此分成不同的方向。

      邬雪燃觉得自己此刻就像地上的这群蚂蚁。

      前路漫漫,困境巨大,最可怕的是,蚂蚁有一群,而他只有一个。

      他又捡回那根树枝,在地面上浅浅写了一个“离”字。皇帝铁了心让他在东宫住到成年,现在他面前只剩最后一个方法,就是公然表现与太子不和,最好是连前朝的大臣也觉得他们水火不容的程度,自然就可以趁机提出离开东宫的要求。

      但这种方法很需要把握尺度,程度轻了他只会被勒令要听太子的话,程度重了又变成他犯下大错、不尊敬兄长。这是一个难题。

      更何况,这个方法还需要一个契机,能让他和太子的不和传播出去,不会被压下。

      眼下却正好有这么个机会。

      寿宴。

      邬雪燃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今天的他穿了一身银色暗纹的锦袍,头上戴同色的华丽发冠,颈上佩珠宝璀璨的璎珞,腰上系着雕工繁复的玉饰。他一头乌黑的发被整整齐齐地梳理好,柔顺如绸缎般。

      此刻,前朝的大臣已经等在瑞和宫前,后宫的嫔妃也多半已经花枝招展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因为住在东宫,排的位置也靠近了太子。

      邬雪燃走走停停,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回到座位上。

      众人山呼万岁,今日的寿宴正式开始。

      他想了三个方法来表现他和太子不和,和太子打架,推太子入湖,以及摔碎太子的贺礼。太子的贺礼是一个青花鹤鹿同春瓶,摔碎的话动静应该不小。

      摔贺礼是邬雪燃首选的方案,献礼环节前后都有机会,而且不用和太子面对面纠缠,比较可控。

      贺礼此刻都放在“瑞和殿”东侧库房登记,一会儿等众人对皇帝献完礼又会重新放回这个库房。趁着宴会觥筹交错,无人在意他,邬雪燃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库房门口,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很机灵,一看到他过来,就上前行礼。

      邬雪燃状似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小太监敏锐地退后一步,更加守紧库门。

      不好,今年库房的守备很紧密。

      邬雪燃暗暗咬牙,打量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疏漏之处,又想起太子那个青花鹤鹿同春瓶颇为显眼,又是太子的贺礼,应该能一眼看到,一狠心打算装成犯浑的样子,进去直奔目标摔了花瓶就走。

      面前的小太监长得十分精干,个子不高,但动作很灵活,他不着痕迹地拦住了邬雪燃的路,却又十分警觉,没有一点越礼的地方。

      邬雪燃笑着耍无赖:“我有事进去看一眼,你不要拦我,今天可是父皇的寿辰。”

      说着,他就要强闯。

      往年也有年纪小一点的皇子溜进来玩,只要不出事,小太监们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诶呀这不是六殿下吗?”一个柔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来人竟是刘妃。她一身华丽的镶金织锦留仙裙,头上簪着红玉双凤簪,手中捏着帕子,微微挡住唇角,笑得落落大方,看起来明媚娇艳,说起话来也是八面玲珑。

      她是最早跟着皇帝的妃嫔之一,三皇子就是她所出。她的名声很好,资历又深,皇后去世后,后宫的凤印由贵妃代掌,但贵妃不喜理事,所以大多琐事都是由她和另外几个位分高的妃子共同处理。

      “这个时候六殿下怎么在这儿?”

      邬雪燃心里一咯噔,运气有点差,怎么碰见了她?

      邬雪燃和这位刘妃向来合不来,她和三皇子一样,表面上和善,实则精明刻薄,自私冷厉。他曾经亲眼看见刘妃让人打死一个不小心烫到她的小宫女。

      “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邬雪燃打着哈哈,打算先走人,等一会儿刘妃忙的时候再溜过来找机会了。

      刘妃笑得亲切:“哦,殿下想必是嫌弃宴会憋闷,出来逛逛透气了。”

      邬雪燃笑着不回答。

      刘妃也不在意,她轻轻一笑,开始夸邬雪燃又长高了,接着又不着痕迹地夸了夸自己的三皇子,然后让邬雪燃多找三皇子一起玩。现场只有她一个人说得热闹,但她一点也不尴尬,邬雪燃表面笑着,内心里却生了疑窦,刘妃今天怎么特别热情?

      邬雪燃心里打鼓,面上也就愈发不说话了,刘妃看邬雪燃没回应,终于“诶呀”一声,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看我,自顾自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差不多也到了献礼的时间,可别耽误了。”

      旁边的小太监热情地打趣:“娘娘可是要封为贵妃了,又掌着这许多事儿,自然是忙碌。”

      刘妃笑着掩口:“莫胡说,陛下的旨意还不曾到。”

      邬雪燃醒悟过来,原来是要升贵妃了,是了,按照宫中的规矩,刘妃的资历的确是差不多,只看父皇是不是有这个意思,看她这劲头,升位分的日子应是不远了。

      这个当口,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管理的事务出任何差错。邬雪燃心下暗忖,看来只得放弃首选的摔碎贺礼计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门不利,邬雪燃总觉得自己右眼皮一直跳。砸碎贺礼的方法行不通,那么就只能选择难度更大的和太子打架,或者推太子下湖。可是以太子的脾气和实力来看,无论哪一条,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寿辰这样的好机会短时间内只有这一次,如果他在东宫再住久一点,那离开的希望就更小了。他按下心里的不安,溜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时间把握得正好,献礼刚刚开始。

      三皇子首先献上了一只据说是突然出现在某地的祥瑞白鹿。

      这只白鹿灵动活泼,口中衔着一只酒杯。侍从打开笼子,白鹿也并不惊慌逃窜,而是向着皇帝弯下前肢仿佛叩拜,接着衔着酒杯凑到皇帝手边,直到皇帝接过才回到笼子里。

      这只白鹿看着好像真的能通人意,邬雪燃也觉得惊奇。皇帝更是大悦,言语之间果然暗示了即将升刘妃为贵妃的意思。

      其实按照规矩,最先献礼的应该是太子,但是三皇子借祥瑞的借口先献礼了,现场暗潮涌动,明里暗里去看太子的反应,邬雪燃也打量太子,太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接着送上他的贺礼。

      他献上的青花鹤鹿同春瓶是出自名家之手,虽然不及三皇子送的白鹿那么吸引眼球,但也是寓意好、价值高的一件贺礼。接下来是二皇子,东西不功不过,但现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下来。

      终于轮到四皇子,他送的是一幅他外祖父吴大儒亲自画的《万里江山图》,画面恢弘壮阔,笔触气势磅礴,同样是一份令人惊艳的贺礼。

      五皇子早早被过继给一位无嗣的老王爷了。所以接着就是邬雪燃,送的是一串由高僧开过光,供在佛前九九八十一日的佛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邬雪燃终于下定决心,对着不远处一个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过了一会儿,太子旁边的小太监打翻了一只酒杯,趁势将一封邀约的纸条塞在了太子的碗下。

      邬雪燃没有落款,但是他见过大将军邀约太子的纸条,刻意模仿了口吻和笔迹,太子会赴约的,哪怕明知纸条不是大将军写的。

      但是太子仍然稳稳地坐在原位上,邬雪燃不由有点着急,他约太子到湖边,到时候不管是故意引起争执打架,还是想办法推太子下水都可以随机应变,但是无论哪一样,都需要时间去执行。

      邬雪燃努力低头藏住自己的神情。太子终于动了,可旁边四皇子忽然凑上前去,拉住太子攀谈。四皇子一向最崇拜太子,这一次也是找了话题想要和太子多多亲近。

      邬雪燃努力按捺下心头的焦虑,上前拉开四皇子。要是从前,四皇子被这么一拉早就发作了,但是这次转头一看发现是邬雪燃,邬谷竟然只是抿了抿嘴,忽然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邬雪燃顾不上去探究邬谷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把他拉开后,看见太子起身往湖边的方向去了,便也找了个借口,出了瑞和殿。

      邬雪燃大步大步往外走,刚拐进御花园,却被人叫住了。“哟,这不是小六吗?”

      三皇子今日出了十足的风头,再加上刘妃即将被封为贵妃的好消息,双喜临门,整个人简直是神光焕发。“这个时间点,小六你溜出去想干嘛?”

      邬雪燃不想理他,他却凑近了邬雪燃,“别急啊,我还听说……宴会前你靠近了摆放贺礼的库房。”

      三皇子笑得不怀好意:“你该不会……是想去里面动手脚吧?”

      邬雪燃的心一跳,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瞎话。”

      三皇子却一改往日的阴沉,志得意满地推测:“让我想想,你今日这般反常,又是想进库房,又是不出风头,连和四弟都没吵起来。看来你是终于发现自己的处境孤立无援了。”

      “也是,换成是我,我也着急,一个得宠到全后宫都嫉妒的母亲,和一个不被父皇看重的儿子……东宫不好待吧?”

      “所以你下手的目标会是谁呢?”

      邬雪燃咬牙,邬添必然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三皇子压低了声音,“放心。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接着,他摇了摇头,好似十分感慨,“小六啊,我一直羡慕你,有一个贵妃娘娘护着,如今看来……”

      “也不过如此嘛。”说着,三皇子笑着退开路,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后,邬雪燃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向了湖边。

      皇宫就是这样,有很多双眼睛,也有很多双耳朵。事情在水面下发生,在水面上岁月静好。三皇子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但是邬雪燃笃定,他不是太子的对手,也不敢在这件事中做什么。

      太子是储君,他身边的所有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这也意味着,一旦邬雪燃失败了,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三皇子算是来提醒他,但他绝没有那么好心。邬雪燃皱紧了眉,一时之间也没有思绪。

      花丛中蝴蝶翩跹,靠近湖边的一处假山外,邬雪燃看见了叶真。

      叶真恭敬地低头行礼:“太子殿下让我将这个纸条交给您。”他手上的赫然是那张约见的纸条。

      “太子殿下说,好自为之。”

      举办宴会的瑞和殿歌舞升平。

      叶真离开了,邬雪燃将纸条毁去。听说好的训犬师会指令明确地惩罚狗的劣行,嘉奖狗对的行为,不断深化这个记忆,直到狗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成为贴心的良犬。

      太子现在做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事吧。不断划出他做事的边界,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将邬月落的规则深入他邬雪燃的生活。直到他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乱撞的蠢蛾,找不到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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