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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佛 “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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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
虽然是这样的问句,但太子并没有等邬雪燃的回答,而是起身回到了书桌前,“回去吧。”
“这几天父皇找我帮忙处理朝政,我晚上会宿在书房。”
邬雪燃游魂似的站在原地一会儿,起身出去,他站的位置原本处在书房窗户的光照内,随着时间过去,现在却已经是一片昏暗,他像一片被夺走温度的树叶,有些颤抖地顺着脚下的阴影离开。
当晚太子果然没有回房间,可邬雪燃靠在架子床的床脚,一整宿都没有合上眼,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床上。
此时他已经错过了早饭,吃中饭的时候,太子坐在桌前,照例抽背检查他的功课,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是邬雪燃的错觉。
邬雪燃咬紧牙关,这算什么?
他的愤怒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冷静而深切。他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畏怯,一步步走到太子跟前,也若无其事地开始背诵课文,一句、一字,一点都不出错。
小太监叶真似乎也被两人今天的沉闷气氛所影响,传唤午膳时嗓音有些喑哑。
第一道菜上桌前,先上了几盘水果。有一盘橘子,黄澄澄的,看上去就滋味甜蜜,邬雪燃木木地看着,意识到自己因此联想到了太子嘴里的甜味。
太子。
他心里一惊,调转视线又看到葡萄,顿时又想起东福迟疑的眼神和殷切的劝说。
“主子,中午的时候太子殿下帮您剥了半盘子葡萄。”
“您不觉得……太子殿下对您……太好了吗?”
东福踌躇的动作,东福压低的嗓音,邬雪燃甚至疑神疑鬼地设想,东福说这些话的时候,窗外是否趴着一个暗卫。
想到这儿,午膳的菜终于端上来了,邬雪燃夹了一筷子云吞,云吞的皮被高汤煮得滑溜又鲜美,但“云吞”两个字映入邬雪燃的脑海里,他却只联想到太子那一日的体温像一片云。
柔软的、淹没过呼吸,将他裹进怀里。
他于是又想起彼时彼刻他心尖的颤抖,他皱巴巴的衣服。
邬雪燃不由喝了一口杨梅渴水,殷红的汁液,他联想到太子的红嘴唇。
他吃不下去了。
饭毕,太子让他继续背书,背的是这几个月邬雪燃所有抽查出来还没完全掌握的课文,这一次还没有背出来的都照例罚抄十遍。
这样单独相处的时间,让邬雪燃感觉有点煎熬,他忍不住看向窗外,花园里宫人们正在摘挂在枝头的旧灯笼,换上新的。
邬雪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是父皇的寿辰快到了。宫里即将举办盛宴,邬雪燃看着旧灯笼卡住了枝头的野果子,紫红色的小果实已经微微腐败,泛着墨汁般的黑颜色。
旧灯笼被扯落,新的灯笼换上去,果实也跟着旧灯笼掉下来,接着被一脚碾碎,但没有一个宫人因此注意到了这小果子的凋落。
背完书,太子被皇帝一道口谕叫走,邬雪燃终于劫后余生般躲出了东宫。
东福死后,邬雪燃还没记住身边新来的小太监的名字,也不太想让他跟着。他来到了椒风殿,却没有进殿找贵妃,而是绕了路,找到花园里,看了一眼东福的小宫女。
邬雪燃最后还是让人把东福藏的银子交给小宫女,小宫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塞过来一尊金佛像。
金佛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胆小鬼东福有了积蓄后,偷偷托人打造用来祈福的。邬雪燃捧着巴掌大的佛像,心里颇不是滋味。
小宫女说:“东福让我告诉您,您看到这尊佛像,就当是他还伴在您身边。他说他不在也是一样的,让您不要为此伤心。”
邬雪燃看着宝相庄严,被东福擦得干干净净的金佛像,忽然想起小时候东福编来哄他的一个“不忠的奴才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车夫,是主家器重多年的老仆,他负责每天两次接送去学院读书的少主子。学院建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除了少数回家的学子外,只有猎户同样住在山里。一日,少主被夫子留堂,推迟了很久才上车,车夫架着车走在山路上,夕阳落幕,夜色笼罩,忽然一阵白烟裹着一架华丽的车架出现在前方,堵住了路。华丽车架边也站着一对主仆,主人是一名妙龄女子,带着白纱幕离,仆人则是一名矮小的老婆子。
“来人可是学院的学子?”那少女问。
“我家马车车轴断裂,深夜无处求助,不知可否搭载我主仆一程,必有重金酬谢。”少女身姿翩跹,盈盈行了一礼。
少主子脸嫩想答应,车夫却行走多年,心知深夜遇见着装华丽的少女不是好事,尤其是对方上来就是重金酬谢,不由怀疑对方是山精鬼魅,不是凡人。于是一向听话恭顺的车夫第一次代替主子做出了决策,拒绝了对方。
一阵风拂过,白烟滚滚,车夫和少主都不由迷了眼睛,再睁开眼,面前哪还有什么华丽车架和美丽少女主仆。回家后,主家感激车夫,送给他一锭金子,让他以后不用再干别的活,专门就负责接送少主一件事。
也是巧了,第二个月又有一天,少主再次被留堂,车夫主仆在漆黑的山路上,也再次遇见华丽的车架。这一次却不同,来的不是少女和老婆子,而是一只狐狸和一只老狍子。狐狸开口,仍是少女的妙音:“小郎君,我们真是有缘。请不要害怕,我们并不是普通的山野妖怪,而是跟着学院浸染诗书多年,得道的土地神。”
“实不相瞒,上一次相见,乃是我设下的一场考验,如果你家仆人贪图黄金和美色,不顾少主的安危,而带上我们,我们会给予一场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惩戒。”
“你家车夫既然通过了考验,自然也要有所奖励,我们这次正是为此而来。”说着,又是一阵白烟拂过,瞬间山中夜色褪尽,原地幻景消失,只剩下一箱黄金一箱绫罗。
车夫主仆发现时间已经变成了第二天,地上的金子也是真的,主仆两人的奇遇传回书院,车夫的忠诚再次得到了众人的褒奖。还有夫子依稀记得创学院之初,书院附近似乎的确有一个狐狸神龛。
所以当车夫主仆第三次迟归路过那个路口,狐狸再一次拦下了他们,邀请两人去洞府游览的时候,少主动心了。他看着自己的车夫,信任地问他是否可以去的时候,这一次连车夫都态度迟疑了,少主于是同意了狐狸山神的邀请。
狐狸微微一笑,转身带路,这一次白烟消失了,少主看清了狐狸的原形,果然是皮毛油亮、神光奕奕,少主很高兴,跟着狐狸往前走,直到越走,前面的路越长,他感觉自己的腿脚越来越重,车夫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狐狸终于张开了嘴,要吞下少主。少主不可思议:“你们不是山神吗?”
狐狸张开大嘴哈哈大笑:“哪有什么山神?不过都是精怪吃人的把戏罢了。”
少主不敢置信:“你们不是浸染诗书多年?还考验我家车夫?如此大费周章,怎么可能是骗我的呢?”
狐狸笑得更开心了:“如此大费周章,可不就是为了吃人?至于你家忠仆……?”
“你相信他,你们全身而退,他就是忠仆。”
“……但是当你盲目相信他,因此执意要去危险的地方的时候,他就是世界上最不忠的仆人了。”
这个故事是小时候东福编来哄邬雪燃不要去冷宫闲逛用的。远离一切危险是东福的原则。
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深居皇宫则尤其不要去冷宫,哪怕你自认安全,身边有忠仆环绕。
小宫女行礼离去,邬雪燃敛下眸子,遮挡住自己的神色。这时,邬雪燃忽然感觉佛像的手感不对,他下意识顺着佛像的底座轻轻一拧,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来,上面有三句话。
“别再回椒风殿。别生病。别去冷宫。”
这是……东福偷偷藏在里面的?
邬雪燃皱紧了眉,不明白东福的意思。是写错了吗?难道不该是“别再回东宫”?
邬雪燃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别生病。
别去冷宫。
这是东福留给邬雪燃最后的话。邬雪燃看着那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字迹,下定了决心。
君子不立危墙下。
想离开东宫,还有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