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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复 ...

  •   经历了这么一出,泽芜也没了玩的意趣,回去路上又捡了些柴送到柴房后,就回到屋后的老地方,一边跟着院内弟子继续练习,一边等着母亲回来。

      母亲回来后,看着很是疲惫,晚饭交谈时,听母亲说起,今日来的是宫里的人,清涧宗即将举办百年宗门庆典,二皇子和他的母亲得了陛下旨意,回宗门探亲,以表皇室对宗门的重视。泽芜本来想和母亲说下午的事,再侧面问问今日贵客里有没有下午潭边那位少年,但看母亲疲惫却强撑的样子,便没再多说。

      月亮也躲进了薄纱中,泽芜躺在母亲身边,感受着母亲身旁令人心安的温暖,她猜想着,白天那位少年估计是宫里来的,会是二皇子吗?又或会是哪位贵人呢?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泽芜像往常一样,早起后在屋后练剑,突然远远看见母亲和三个剑修服饰的男子一起往这边来,其中两人似乎是昨天小谭边的两名弟子。泽芜直觉不好,赶紧贴着屋角快步回到屋内。不一会儿,就听见母亲由远及近的声音,“她不会偷练剑法的,她还小呢,没念过书,她懂什么剑法,一定是哪里有误会”听到母亲的话,泽芜忐忑间,就见母亲已经领着三人进屋。中间一人不知是谁,旁边的两个弟子,正是昨天小潭边那两名弟子。

      “门主就是她!”,那两名弟子指认道。泽芜站起身,手指在桌下捏紧衣角,她强装镇定,问母亲,“母亲,这是怎么了?”母亲走过来搂住泽芜,依旧向三人不停解释着”她真的不会的,门主大人明察!”

      三人中间的长者,正是清涧宗剑修门主,长眉长须长脸,眼神锐利,从进门后一直未发一言,只是神色阴郁地打量着泽芜。泽芜虽然害怕,却也不敢低下眼睛,怕显得心虚反倒惹人怀疑。

      门主看着泽芜,严肃问道“你有没有偷练宗门剑式?”他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泽芜装出一副畏惧且不明所以的神情。她抬着眼看向门主,连连摆手道“我没有!”“那你见过他们没有?”门主指向一旁的两名剑修弟子。泽芜望向那两名剑修弟子,他们扬起下巴蔑视着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泽芜转而看向门主道,“见过,昨日下午在......”“昨日你出手伤了他们可是真的?”“昨日是他们先......”“我只问是不是你出手。”门主提高了音量,再次打断泽芜的话。“...是。”

      “泽芜这么小怎么能伤到他?!”母亲急切地说。“这两名弟子,昨日是奉我的命令外出办事,你们之间起了什么矛盾,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仔细瞧了你上下并未受什么伤,反倒是他手上昨日的留下抽痕还未淡去,来的路上我发现此处地势高,下面的操练场一览无余。事情已然很明显了。”门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被说中秘密的泽芜压制着内心的慌乱。

      泽芜虽然只有九岁,但一个跟着单身母亲长大的女孩,两个只能相互依靠的母女,泽芜明白的道理远超于她的年纪。显然这位门主大人是不会耐心听她解释的,他既然亲自来了,挨罚必然是逃不过的。“我真的只是瞎比划,误伤了这位哥哥我很抱歉,我愿意接受责罚。”

      门主锐利的目光从泽芜脸上扫过,他听出了泽芜避重就轻的说法,他来其实不过是想找个杀鸡儆猴的借口,清涧宗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以此敲打震慑一些浑水摸鱼之人。也疑心草窝里飞出金凤凰,若是个有天分的,能早早的培养为己所用,自然是一桩好事。不过这个女童,看着不过是个寻常役仆孩子,说话有几分机灵,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懒得在这简陋的役仆屋内再耽搁,不耐烦道:少耍小聪明,既认了错,去杂役房管事那领罚,在柴房关禁闭一个月。你们母女搬去下面住,告诉你们管事,这上面不许住人。若谁再敢窥伺宗门剑法,定不轻饶!”母亲还想向门主为泽芜求情,泽芜暗中使力拉住母亲的衣裳,晃了晃。母亲的话哽在喉咙里,红着眼眶拉着泽芜道:“谢门主……谢门主开恩。”门主拂袖带着两名弟子转身离去。

      这一个月,泽芜在柴房里什么也做不了,想练剑也不敢,毕竟每天烧火做饭送柴都离不开柴房,外面人来人往的,稍有动静便会引人注意。

      母亲早已将原先的屋子收拾妥当,搬到了下面居住,离柴房倒是更近了,加上母亲平日任劳任怨,又总热心帮衬别人,李管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暗给些方便。这般日子,除了无聊和生活不便,加上柴房里挥之不去的尘垢,以及偶尔路过点小动物,像是蛇虫鼠等,其它倒也没什么更坏的事情了。

      就这样捱过了一个月,泽芜总算离开了柴房,重获了自由。没想到柴房里没生病的她,一出来便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发热不退,整个人昏沉不已。几位好心的长辈送来几副平日里常用的退热草药,却没什么效果。

      母亲心急如焚,拿了大半积蓄,去山下求来大夫,大夫听母亲所述诊断到:“此非寻常风寒所致,柴房闭塞狭小之地,浊气难散,白日嘈杂,入夜难安,强撑精神更是内压忧思,长此以往,虚火内扰,才至发热不退。寻常退热草药只治表热,消不了内里淤积。”大夫一边提笔,一边叮嘱到“按照我开的药方去抓药,每日早中晚各服一次,服满一周,不可间断。安心静养,清淡饮食。”母亲连声应下,仔细收起药方。

      按照大夫的交代,一连喝了七天药,泽芜的病果真如那大夫所说,转为大好。母亲的担忧才日渐放下。

      经此一遭,泽芜的性子多了几分沉静,白日里只专心帮母亲打理杂事,偷练剑法已是风口浪尖的事,泽芜不敢再冒险,只得将对练剑的念想按压了下去,只是在闲时、入睡前,在脑海中回顾着一招一式。

      还有一个月清涧宗即将迎来百年宗门庆典,宗门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地筹备着,母亲和泽芜也不例外。

      母亲近日来日益憔悴,干活越来越吃力。泽芜总是劝母亲去找大夫瞧瞧。母亲却说自己没那么容易累倒。确实,母亲还是壮年,在清涧宗干了这么多年,这样忙碌的时候也不少,可这次泽芜看着母亲憔悴的样子,心里总隐隐担心。

      噩梦如同深巷鬼魅,会在人们如影随形的惶惶不安中,骤然扼住喉管。这晚泽芜和母亲睡去后,第二日一早,泽芜醒来竟发现母亲还未起床,她因这不同寻常的景象而发愣,或许是母亲真的太累了,睡得沉,她这样想着,一边轻声喊着母亲。

      母亲依然没有反应,她心里渐渐涌上一些不安。她喊的大声了些,大幅度地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母亲的手臂无力地垂落,惊慌占据了泽芜的大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管事面前求救,怎么翻出家里仅剩的积蓄,如何哀求宗门医师去为昏迷的母亲看病却被拒绝,又是怎么踏上去下山找大夫的路。

      眼泪争先夺后的从眼眶涌出,之前母亲为自己求医也是如此吗?哀求宗门内的医师能去看看自己高烧在床的女儿,哪怕将自己全部的积蓄奉上,可还是被拒绝了,才转而慌忙下山求医。那天下山的路是不是也像今天这般难走,母亲有没有摔倒?

      脸上的泪水让泽芜分不清今天是不是下了大暴雨,不然为什么无论如何擦拭眼睛,依旧看不清路,她一路跌跌撞撞向山下跑去。虽然手软脚软,但还是强迫自己,让头脑清醒过来,根据好心人指的路,她准确找到了山下村里的大夫。母亲的病实在太过突然,也没有什么太多症状,大夫路上听了泽芜的讲述,也不能下判断,二人加快脚程往山上赶去。

      大夫来到母亲床前,尚未平息气喘,就在床边为母亲诊起脉,泽芜的视线在大夫紧皱的眉头和母亲灰败的面容间不停来转动。大夫眼中似有疑惑,撑开母亲口舌看了看后,立刻拿出银针,在母亲头部连施数针。他似乎刚要说些什么,母亲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情况急转直下,大夫也回天乏术,随即母亲胸口的起伏像是残阳落尽,彻底沉寂下去——那微弱的呼吸,就此断了。

      泽芜颤抖着,如同忘记了如何呼吸,她仍怀着一丝希望看着大夫,祈望大夫还有能救母亲的办法,然而大夫却摇了摇头。

      “母亲...母亲?...”五官如同被封闭,声音被卡在喉咙中,像是回到了那些在柴房关禁闭的长夜,冰冷,死寂和看不到边界黑暗。眼前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泽芜脑海中却浮现着几个时辰前,母亲和自己吃着晚饭,互相交谈,无比生动的面容。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将泽芜淹没。大夫呼唤了泽芜几声,死水一般无甚反应,医者仁心,哪怕见过世间再多无可奈何的场景,也还是感到于心不忍。大夫没再多说什么,取出纸笔,留下诊断,放在桌子上,轻叹着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张婶怀抱的温度渐渐传递到了泽芜的神经,让她从一片冷意中苏醒,泪水像冰川融解的溪流,蜿蜒而下,她似是在跟张婶说话,又像是在自顾自低语,沉默许久的喉咙,吐出沙哑的音调“不会的,不会的,昨晚我还和母亲一起吃饭呢,母亲还说等忙完这阵子,要开始给我准备过冬的衣裳和鞋子。”

      李管事尽力地安抚她,“泽芜,你要坚强,你还小,还有很多的未来,你母亲没有让你入杂役簿名录,就是希望你能自由健康的长大,好好活着,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是你母亲对你唯一的期盼。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

      管事的话一字一句砸进耳中,像重锤敲在冰封的湖面,震得她浑身发颤。她想起母亲每次在辛苦劳作后却依然面带笑容的样子,想起每次领俸银时,母亲总是在回家后将微薄的俸银分成两份,一份留作生计,一份攒起来,说“这些都留给芜儿,将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泪水更汹涌地砸在张婶的衣襟上,张婶轻轻拍着她的背,管事站在一旁对泽芜说:“你母亲的后事大家会替你料理,泽芜你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只要是大家力所能及的事,都一定会帮你。”泽芜抬起泪眼,转望向母亲安静的面容,往日里母亲的叮嘱忽然清晰起来——“芜儿要学会靠自己,也要记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世上会有许多心软的人来帮助你。”。

      她努力地停止住抽泣,感谢道:“谢谢张婶,谢谢管事。”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才能在痛苦与心碎中,不被汹涌的悲痛湮没。

      月亮不知人间的心事,高高的挂在天上,夜风掠过简单搭建草棚,烛火摇曳,烛光映着母亲的单薄的棺木,也映着泽芜小小的身影。宗门正在筹备百年庆典之时,哪怕是这么小小的丧仪,管事与大家也是担了会被责罚的风险,因此母亲的下葬安排在了明日一早。

      天还未亮,管事带着几个杂役赶来,张婶拎着临时能找来的简单的祭品——几叠粗糙的纸钱,一碗小米饭,还有两根燃着的香。守了一整晚的泽芜,眼下泛着青黑,强撑着精神,接过管事递来的香,恭恭敬敬插在棺前的土盆里。单薄的木棺被抬至墓地。掘好的土坑边堆着新翻的泥土。棺木被缓缓放下,一抔抔黄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泽芜的眼泪又无声涌了出来。

      张婶搂着泽芜,难过地说“想哭就大声的哭吧”。泽芜当然很想扒着母亲的棺木大哭大闹一场,但她知道,大家都是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来帮忙,还要赶回去忙自己的生活,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留给泽芜去宣泄她内心的悲痛。

      泽芜站在那,任凭空气中的湿气打湿了麻布,打湿了额头发丝。直到最后一抔土落下,堆成小小的坟包,管事站在一旁叹气,告诉泽芜,他们要回去了,让泽芜也早些回去,泽芜听见管事的话,回过神来,向他们鞠躬感谢着。

      人们离去,坟地又回归寂静。当太阳终于跳出云层,枝头上的鸟儿不知道叽叽喳喳吵闹着什么,发丝湿了又干,泽芜才如同醒来了一般,四肢的麻痹感让她只能小步的挪动着,她慢步走上前蹲下,抚摸着母亲的长眠之地,轻声道“母亲,泽芜一个人也会坚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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