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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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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局诡谲,皆因当今陛下太过依赖江湖宗门。此时的朝堂已经如同一盘混棋,黑白难辨,甚至有宗门傀儡之势。
江湖之中,有两大宗门执武道之牛耳,是天下修习之人趋之若鹜之地,渺山宗底蕴深厚,清涧宗乃后起之秀。两个宗门都与朝堂有着姻亲关系。清涧宗与当今陛下更为亲近,是陛下最宠爱的淑妃的母家,荣宠加身,声势日隆,淑妃所出的二皇子也备受陛下看重。因此清涧宗一时门庭若市,风光无两。
而渺山宗的门主夫人,是陛下亲姑母之女,昔年由先帝亲册为郡主,在与温门主成婚之后,育有一子,生得眉目清俊、聪慧过人,自幼便惹人喜爱。可偏偏天不假年,所有医者搭脉之后,都摇头轻叹:脉象清浅无根,不似长命之相,此生恐难过三十之龄。渺山宗上下遍访名医皆无果,只一名云游四方的方士路过,听闻此事,沉吟许久,才留下一线微茫生机:或许剑石镇守的灵草,能为他延一延寿命。
渺山宗素来不参朝堂之事,潜心于修习之中,现如今连唯一的继承人也难有指望,人才日渐凋零,逐渐青黄不接。
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江湖中宗门兼并蚕食、人才竞逐。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清涧宗,远离朝堂社稷的山腰林间,枯枝折断的脆响此起彼伏,在林叶间轻轻回荡,偶有几声人声穿透树影,遥遥相互应答。“泽芜,捡满这筐就够了,要赶回去起灶了”妇人呼唤道。每日晌午用过饭后,泽芜便跟着母亲来此处砍柴,下午赶在宗门晚饭起灶前回去。
泽芜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尚在襁褓中的她被遗弃在水畔野草丛里,是母亲捡来的不幸的孤儿,但她能够成为母亲的女儿是一件幸运的事。母亲为她取名泽芜,寓意着,能如水泽野草一样,肆意而又茂盛地生长。和杂役小院中其他孩子的母亲相比,母亲和她亲生母亲一般无二,一直细心养育着她,甚至没有让泽芜进清涧宗的杂役名录,而是每月从自己微薄的杂役俸银里,扣除泽芜的衣食用度。因此,泽芜是自由的,如果有一天泽芜想要离开清涧宗,去找自己的路,她随时都可以离开。
除了每日帮母亲做活外,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泽芜总在闲暇时分偷偷跟着剑修弟子们练剑,一招一式总是领悟的很快。学得快,有成就感,便更激发起学习的动力来,自母亲领养她以来,已过九个年头了,她也早已从模仿,变成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
和往常一样,泽芜一个人先回到住处,天还未黑,隐隐听见剑修弟子正在练剑,母亲还要有一会儿才能回来。于是她推开房门,又往屋后跑去。屋后地高,既能看见下面院内剑修弟子练剑,又能看到到母亲回来的身影,由于此地被屋子遮挡,下面的人并不能看见屋后的人,因此可以提前溜回屋内。
她折了根粗细适中的柳枝,剥去杂乱的嫩芽,指尖攥着柳枝末端,依着院内弟子的动作,沉肩坠肘,抬手、旋腕、扫划,一招一式摹得有模有样。新招式多练几遍更能记下发力时的窍门。
腰身转动愈发流畅,柳枝带起微风,掠过草叶时簌簌作响。泽芜目光紧紧盯着院内领头弟子的动作,看对方如何换气沉息,如何衔接招式间隙,默默将细节记在心里,再融入自己的动作里。
泽芜练得认真,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再次沾湿了衣领也浑然不觉,只专注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势,生怕错漏了半点细节。偶尔停下喘口气,目光便望向母亲归来的方向,见路上仍无人影,便又握紧柳枝,继续一遍遍打磨招式。
柳枝已被攥得温热,招式起落间愈发娴熟,风轻轻扫过,带起屋前的花香,屋后的草叶被柳枝扫得微微晃动,指尖发力,柳枝尖端稳稳指向地面的石子,不偏分毫。
正练得投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连忙停下动作,将柳枝扔在一旁草丛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整理好衣衫,悄悄探头望向路口,果然见母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便立刻脚步轻快地往屋内跑去,装作一直乖乖等着母亲的模样。
月下虫鸣协奏中,泽芜和母亲一起吃着晚饭,贫着嘴,桂糖糕的香甜在小小又简朴的房子里洋溢,连带晚风都添了几分温柔。
天刚微亮,母亲已经去厨房准备宗门弟子的早饭了。泽芜换了件干活穿的衣服,便推门往屋后去。往下看去,院内的弟子也准备开始晨练功课,泽芜从草丛里扒拉出昨天练剑的柳枝。柳枝带着清晨的露气,指尖触到的地方湿凉沁人,还沾着些细碎的草叶,随手在石阶上磕了磕,抖落水渍,指尖一拧,柳枝便弯出一道柔韧的弧度,带着脆嫩的轻响。
泽芜一直跟着练习到晨练结束,杂乱的脚步从院内四散而去,宗门的早饭要开始了,她回房内擦干薄汗,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系上围裙,也往厨房去了。
来到厨房,却没见母亲,正在炉灶下收拾的张婶看见泽芜来了,拿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米糕递给泽芜,米糕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泽芜咬下一口蒸糕,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甜甜笑道“谢谢张婶!我来帮你一起收拾吧。”
母亲回来后,张婶向母亲夸赞着泽芜的乖巧懂事,母亲虽然摆手谦虚,却满脸笑意,双手搭在泽芜肩上环着她,又揉揉她可爱的脸颊。二人一齐用过早饭后,一直忙活到中午午休才总算能够歇息片刻。
下午,泽芜背上自己的小筐,正准备和母亲一起去捡柴,刚走出杂役小院,李管事遥遥朝他们挥手,将母亲叫了去。,宗门有贵客拜访,来的人不少,需要额外加备些糕点茶水,厨房人手不够,你手艺细致,去帮着揉面蒸糕、泡制茶水。柴火让其他人多捡一些就够了。”
母亲应下李管事,侧身泽芜叮嘱,让她自己去玩,但是一定要早些回来,不要乱跑。泽芜乖巧应下,想了想,决定自己去山腰林间,之前捡柴的时候远远瞧见一处小潭,一直好奇的很,但平日总想帮母亲多捡一些柴火,从来没走近过,今日去那小潭看看,说不定会有鱼,回来的路上再捡一些柴火,就再完美不过了。
泽芜一路蹦跳着往小谭去,还没走近,就听见潭边传来争执声,语气各不相让。她悄悄靠近,躲在树后,只漏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观望。
潭边,有两个身着宗门剑修弟子服饰的少年,正对着一名陌生衣着的少年步步紧逼。那少年穿着一身淡紫锦袍,却不像宗门制式,眉眼清俊,身形挺拔,手里还攥着一把折扇,瞧着是来潭边游玩的模样。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擅闯我们清涧宗?”矮个弟子双手环胸,面露不屑,轻蔑地扫过少年的衣着,“这小潭是我们清涧宗的地方,岂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能随便踏足的?赶紧滚远点!”
陌生少年闻言,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微微挑眉,语气平静道:“我来潭边歇脚游玩,并未在此砍柴渔猎。况且这潭水在山腰林间,天地所生,也并不在你们宗门内部,何来‘闯’一说?只许你们来,不许旁人靠近?你们清涧宗未免太过霸道。”
“你还敢顶嘴!”矮个弟子被怼得脸色一青,气急败坏道,“这里是清涧宗的地界,我们说不许来,就不许来!瞧你穿得人模狗样,怕不是山下的凡夫俗子,痴心妄想混进清涧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凡夫俗子?”陌生少年嗤笑一声,眼神锐利了几分,“我看真正没规矩的是你们。这个时辰,你们不在宗门内修习,反而出现在这山野林间,是逃学?还是擅离职守?且身为宗门弟子,不以礼待人,反而仗着身份轻视乡野百姓,如此霸道蛮横,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清涧宗!”
躲在树后的泽芜心里暗暗称奇,这陌生少年看着温和,没想到嘴皮子这般厉害。
两个宗门弟子顿时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高个弟子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推陌生少年,怒喝道:“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陌生少年不动声色间,余光扫见树后晃动的衣角。
沈昱本可侧身轻松避开那蛮横的推力,却故意放慢了动作,装作反应不及的模样,被高个弟子狠狠推在了肩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哼,知道怕了吧!”高个弟子见自己得手,脸上露出嚣张的笑意,扬着下巴嘲讽道,“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也敢跟我们顶嘴,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场!”
矮个弟子也跟着附和,上前一步指着沈昱的鼻子骂道:“识相的就赶紧给我们道歉,滚下山去!不然,就不止推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又坚定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住手!清涧宗剑修门规,不许恃强凌弱、欺压百姓!
潭边三人齐齐望了过来。听见门规,两个宗门弟子显得有些惊慌失措,等他们看清来人的年纪和装扮后,脸上的表情立刻转换成不屑与嘲讽,“你一个捡柴火的丫头,居然敢教训我们。”
沈昱见女孩因屏气微微鼓起的胸膛,显然攒足了底气道“你们再欺负别人,我就告诉剑修门主。”
高个剑修弟子嗤笑道“门主是你这种杂役想见就见的吗?我可警告你,赶紧闪一边去。”看见女孩没动,就要上前动手推搡。
沈昱没想到树后偷看地竟是个小女孩,显然对面两个剑修弟子是蛮横无状之辈,见此,正想将女孩拉到身后,亮明身份。
手刚伸进袖间内袋,便见女孩从背后柴筐里抽出一根枯枝,手腕翻转间便已抽向了对方手背。对方来不及抽回手,被树枝抽的神色扭曲了一瞬。
“好啊,你敢打我!”高个剑修弟子没想到这小役仆真敢打他,他一个剑修弟子,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躲闪不及,被一个小役仆打了,顿时恼羞成怒,正要不顾一切,好好教训一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住手!”眼见事态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沈昱迅速从袖中拿出令牌,从女孩耳侧越过,举在两名剑修弟子眼前,金灿灿的“沈昱”两个大字下面还雕着海水江牙纹。
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闪耀着华贵的光芒,二人定睛一瞧,“大皇子沈昱?”“大皇子怎么会在这里?”两名剑修弟子对视了一眼,难以置信面前的人竟是大皇子,顷刻间,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沈昱见对方已然明了自己的身份,便收起令牌,抬起一丝笑容,换了一副和颜,主动道,“今日之事,各有过错。在下也有言语有失之处,干脆大家都别放在心上。这女孩,我先前迷路时遇到她,向她问路,并且承诺她,若替我找到一处僻静幽雅之地,便给与她些许报酬。她大概是担心,我若对清涧宗的人恼怒,牵连了她,不予她报酬。因此你们也别怪她,就此将此事揭过如何?”
沈昱话音刚落,两个剑修弟子自然连连道“好”,双方互相作了个揖,那两名剑修弟子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迅速,从身后的少年拿出一个牌子,到两个剑修弟子慌慌离去,中间少年还说曾见过自己,泽芜已经懵到不知该先问哪个问题才好。
“请问您是谁,我没见过您吧?”
“回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不认识我,只是给我指路”
两人同时道。
看着女孩疑惑到眉头紧皱,眼里全是迷茫的样子,沈昱想了想“看来她不认识令牌,也不识字。”刚刚那两个人,在了解到他的身份后,也不敢再放肆,确实也没直言他的身份。
故而他向女孩认真解释起其中缘由。虽然女孩是因为打抱不平,仗义出手,但也可能会让人误会二人私下有往来,从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吗?”沈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八九岁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些话,他正有点苦恼,想着要不要再换一种解释。
“是怕清涧宗的人误会我联通外人吗?女孩思索着道。“是了,正是这个意思!”沈昱惊喜地放下心来。“那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沈昱递给女孩一个期待的眼神,女孩点头应下。沈昱笑道“今日还要多谢你出手保护我,虽然你比我小,但是很有胆色,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女侠。女侠,有缘再会!”
“女侠?”泽芜在心中默念着,她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看着少年的背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