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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

  •   母亲离开后,泽芜每日都去往母亲坟前静坐,思索自己往后的出路。

      下山——泽芜是自由的,想走的话,和管事的说一声就行,可她从未出过远门,她和外面世界之间的距离,并不只是一条长长的下山路,更像是人间与天宫之间的一条天梯,藏在云间的那头是完全的未知的世界。

      留在这里——要么加入清涧宗的剑修派,要么加入清涧宗的杂役。成为杂役很简单,但这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如果要成为剑修弟子,剑修门主这一关要怎么过呢?他会公平公正的对待自己吗?还是反而会迎来更重的惩罚?泽芜不知道,她对清涧宗的不了解,这也更加深了她对外面世界的恐惧。

      虽然管事没说什么,让泽芜继续住在这里,但泽芜毕竟不是清涧宗杂役,住久了难免有人会有意见,泽芜要尽快做出决断。

      时间一晃而过,直到某天管事前来找泽芜,拜托她帮忙担任明日宗门庆典祭祀仪式上的女童。管事一直对泽芜多有照顾,她自然不会拒绝管事的请求。管事欣慰地离开后,泽芜突然想到,“既然是祭祀祈福,剑修门主必然也会到场,正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他对我的态度,或许能得到一个进清涧宗当剑修的机会。”

      白日里与另外三名孩童一起听完两名青年干事的介绍和流程后,就跟着队伍去织造处量改衣服了。夜晚,泽芜躺在床上,回想着今日记下的流程和祠堂内的位置,想起自己穿上祭祀礼服的样子,月白色的料子,服帖垂坠,衬的她单薄的身形肃穆挺拔了起来。

      这样好的衣服泽芜从未穿过,更别说佩剑。佩戴着象征剑修派的玄铁剑,剑鞘温润如玉,上面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靠近剑柄处錾了一道云纹。剑柄上系着青色剑穗,点缀整体,庄重又显灵动。她多么希望自己能真正成为一名剑修弟子啊,转而又想到明日见到剑修门主该如何提起自己的事。翻来覆去,还没等想出个结果,呼吸已渐渐绵长。

      东方微亮之时,祠堂内,案几桌椅、香炉祭品都已归置妥当,闲杂人等悄然退出至祠堂外。泽芜和另三名弟子先行进入祠堂内,手持青玉盏,分站案前两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等待着祭祀的开始。

      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老们依次入内就坐,身着绣着云纹的深色祭服,须发皆白,面容透着沉静的威严。其他人则在其后,依次排开,皆肃穆而立。泽芜悄悄留心着剑修门主的身影,心中暗自紧张。

      “吉时已到,祭祀始——”宗门主的声音苍老而洪亮,掷地有声。话音落,泽芜与另外三名弟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青玉盏轻轻放在案几上,而后俯身行礼。宗门主开始诵读祭文,晦涩而庄重的字句从他口中吐出,讲述着宗门的起源,以及历代弟子的坚守与传承。

      泽芜与三位同门垂首静立,耳畔是宗门主的诵读声、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鼻尖萦绕着浓郁却不呛人的香味。待最后一句祭文落下,主祭长老抬手示意,泽芜四人便端起青玉盏,小心翼翼地走到供桌前,依次将盏中的米酒洒在供桌前的蒲团旁,口中齐声念道:“恭请先祖饮此薄酒,护我宗门绵长。”所有参加祭祀的宗门人依照辈分,逐个上前叩拜,至此祭祀便结束了。

      看到剑修门主在内的长老们都已起身准备离去,泽芜十分着急,但她还是小心将手里的青玉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准备去追剑修门主。没想到转过身,门主竟向她走来,这让泽芜紧张不已,加快步伐迎着他走去。

      “你如何在这?”泽芜还未开口,门主已早她一步发问,她恭敬地回答“李管事在剑修门派里没找到年纪合适的女孩,便让我来了。”门主一声沉闷的鼻息,“虽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杂役处的人来此仍是不合规矩,若是让人知晓,剑修派无颜,之后万不可在众人前再露面,事情做完就立刻回去!”

      手心还因紧张期待的心情而湿热,心却已然坠进冰窟。还未等泽芜做出反应,门主已然走远。泽芜泄气无比,突然觉得能被母亲捡回来,或许就是此生自己最大的幸运了,杂役院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泽芜失魂落魄的走在回杂役院的路上,想着回去便找李管事入杂役名录,从今以后就在剑修派后方做事,继续捡自己的柴。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从前屋后练剑的地方,今日所有人都在前院招待客人,那里几乎没人,现在去肯定不会被人发现的。这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愉快起来的事,于是她加快了脚步走去。

      已经一个多月没人来过,杂草丛生。她走到屋后曾经练剑的地方,捡起一段枯枝,闭眼回想从前记下的招式,脚下再次踏开熟悉的步法。泽芜沉浸在剑法中,沉浸在过去和母亲的回忆中,心情随着气息的吐纳变得平静。

      “喂,下面的剑修弟子~!”远处的一声呼唤,透露着主人少年气的嗓音,如石子投入水面般,打破了这一平静时刻。泽芜吓了一跳,猛地蹲下,从杂草缝隙往后看去,隐约看到了个青色身影,但因为衣色与草色相近,看的并不清楚,眨眼间,连去向也看不清了。

      泽芜心中后悔来这里的决定,若是再惹来麻烦,连杂役也当不成了。她躲了半天,没再听见什么声音,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却正巧碰上从山上下来的两人,一时被吓得腿脚发软,钉在原地。

      作为渺山宗的少主,陛下的表外甥。温湛珩特奉陛下旨意,来参加清涧宗的庆典。席间应酬往来,心中乏闷,被堂弟卫肆然撺掇着溜出去散心,走着走着竟在山间迷了路。正当他自认倒霉,认命般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想寻个方向时,却遥见山坡下一位正在练剑的姑娘。

      虽然都是普通修习招式,她使出来却截然不同,力度、精度、身形承转吐息间掌握之精妙,可以说平生难得一见。没想到卫肆然突然出声,惊扰了她。温湛珩快步在草中穿行,不顾身上沾满草屑,迫不及待的往坡下追去。无论她是谁,他都必须替渺山宗争取!他在心里这样想。

      “姑娘好剑法。在下姓温,渺山宗门主之子——温湛珩。”不是山上那名莽撞的少年,而是另一名月色锦袍少年开口道。当泽芜听见对方不是清涧宗的人时,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敢抬头细看。此人眉眼柔和透亮又透着坚定,表面不露锋芒却又好像深藏不露,修挺的鼻梁下,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扬,唇边弧线似春风拂过柳梢,唇色却看着不太健康的样子,像是上午的芙蓉花,有些泛白。

      “我叫泽芜。渺山宗是什么地方?像清涧宗一样吗?”泽芜不解地问。温湛珩看她的神色不似作假,心中忽然甚是欣喜,却不显声露色,只道“渺山宗和清涧宗一样,都是受民众信任的百年宗门,不同的是渺山宗只专于修剑修。今日相识便是缘分,不如交个朋友,若是姑娘有兴趣可以来山下贺仙楼做客,我还要在这里住上三日,随时欢迎你来。”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圆润晶莹的玉佩,不由分说地递到泽芜手中“这个当做信物。”

      泽芜将信将疑,于是将他们带至前院迎宾处,看着他们经由门口的管事确认身份,进入厅内后才放心的回到住处。

      天一亮,泽芜照常踏着沾露的野草,往母亲的坟茔去了。她熟稔地拂去墓碑上的薄尘,又将带来的野菊整齐地摆在碑前,这才盘膝坐下,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将发生的事和自己理不清的思绪说与母亲听。今日待的时间比往常要久,回过神来已午日当头。泽芜理清思绪,不管那少年所言是真是假,她总归是要见一见的。

      今日,她先去山下的镇子打探一些关于渺山宗的事。她不能只听那少年的一面之词就盲目的去见他。

      太阳坠入云间,只留彩霞铺散于大地之时,泽芜才气喘吁吁的回来。她午时才匆匆下山,在镇上兜兜转转,四处打听,将零碎的讯息拼拼凑凑,让她对渺山宗有了许多认知。确实如那少年所说,渺山宗与清涧宗一般,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正派,论起渊源历史,竟还要比清涧宗早上许多年头,宗门典藏的武艺绝学更是浩如烟海。还听说渺山宗门主的嫡子虽天资卓绝,却被名医诊断,活不过三十之龄。泽芜在街边茶肆交谈思忖间,恍然发现太阳已然西悬于天际,这才追着落日往山上疾奔。

      她心中有了决定,第二日一早,洒扫过母亲坟茔后便往山下去了。她内心深切的祈愿着,母亲的在天之灵可以保佑自己,祈祷这不再是一个镜花水月般的希望。

      来到山下镇上的贺仙楼,太阳已经升起,暖光洒满街巷。泽芜打量着这座气派的酒楼,不自觉拽了拽衣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刚进门,清脆声音在耳边陡然响起,“是你?!”紧接着一道身影蹦到泽芜面前,泽芜被吓得身形一晃,卫肆然连忙扶稳受泽芜,向她连声道歉。泽芜想起来他是温公子身边的那位少年,连忙告诉他自己是来找温公子的。

      卫肆然一脸高兴的将她带到温湛珩门前,在走廊上向屋里的人告知泽芜来了的消息。屋内传来脚步声,木门随即打开,室内光线充足,晨间的日光洒在温湛珩的身上,衣襟与袖口绣着的暗纹金丝,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唇色也显得褪去了几分苍白,添了些许健康的红润。见到泽芜,他眼底先染上一抹笑意,随即走到桌前,替她拉开座椅,请她入座。动作从容妥帖,声音清润:“泽芜姑娘,请坐。”清隽的脸上,露出坦荡又诚挚的笑容。反衬自己,一个乡野丫头,晒黑的肤色,洗的泛白的衣裳,泽芜捏了捏衣角,拘促着落了坐。

      面前的茶杯被注满了温热的茶汤,袅袅茶香漫开来,勾得泽芜喉头一阵发干 ,从早上到现在,泽芜还未曾饮过水。“喝吧,是晾温的水,从山上一路到这来,渴了吧”少年看穿了她的窘迫。泽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端起茶杯便饮了大半,后知后觉想起品茶的讲究,只觉得自己牛饮一般,一定让人笑话。抬眼去看少年,他眼底澄澈,并无半分取笑之意。

      “温公子,你的玉佩”泽芜掏出玉佩,轻轻放在桌中间。少年没拿,只是说“那天太过仓促,许多话都没来得及细说。今日,不如抛开拘束,畅聊一番”泽芜点了点头。

      他开门见山,直言问道,“泽芜姑娘,今日你既然来了我这,定是有考虑来我们渺山宗的。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让你产生了离开清涧宗的想法吗?”

      泽芜垂下睫毛,双手紧握在一起,她不确定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是否会如同门主一般,认为她毫无资格谈论剑修。但躲是躲不过去的,泽芜还是如实交代了自己的事。

      一时间除了窗外街市上传来的小贩吆喝声,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泽芜低着头,内心煎熬,她甚至想立刻站起身拜别对方。

      突然,温湛珩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事。她立刻便想起了他活不过三十之龄的传闻,但她还是摇摇头说“知道的不多。”温湛珩没有戳破她,只是不做声地笑笑,替她续了一杯茶。

      “我被无数医者诊断,难过三十之龄,只有一位云游四方的方士说,剑灵守护的灵草或许能为我延长寿命。可这么多年,能够击败剑灵,取得灵草的人从未出现过。那日在清涧宗看见你练剑,我相信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泽芜抬头看着他,“我吗?”她觉得难以置信。温湛珩说,“这些年,渺山宗一直在寻有剑修天赋之人 ,只要入我宗门下,宗门便会不遗余力、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培养。”

      他话锋一顿,目光坦诚地锁住泽芜的眼,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但这并非单纯的招揽,亦是一场交易。交易的条件,便是需替我寻来那株灵草,不论生死。”四目相对,此间茶室在窗外的喧闹下更显静谧。不待多时,泽芜笃定的望着他,字字清晰,“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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