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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算 此事于我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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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家路上,陈丰年找了辆马车,让段感君和陈海坐,他骑马跟在后头。
陈丰年勒着马缰,腰背自然舒展,长腿慵懒垂落,挺拔的身姿与黑鬃骏马相得益彰。
段感君越瞧心头越发痒,“二哥,我想随你骑马。”
陈丰年应允,“上来。”
马车停下又重新起步,陈丰年将段感君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胸前。
陈丰年肩膀宽阔,段感君坐在他怀里,能被整个护住。少年新奇地拽住马缰绳,感受到马背颠簸起伏,咯咯直乐。
“二哥,你此去峪华关,我兄嫂可好?”
“他们都好,给我塞了不少银两,担忧你与小鹰安危,嘱咐你们再借住一段时日。”陈丰年搂着他的腰,用手捏了捏,“倒是你这几日瘦了不少。”
“牢饭寡淡极了,不瘦才怪。”段感君痒得动了动,头靠在他胸膛,“既然有钱了,那我要去清风楼大吃一顿!”
陈丰年勾起唇角,“择日便去。”
他们辗转到清溪镇接上一家老小,回到陈家村时,已暮色沉沉。
陈丰年先将家人送回家,又去送陈海,临别前他说,“海爷爷,明日我自请开祠堂。”
除了祭祖日,陈氏祠堂不轻易开,要么是添丁进口,要么是白发送终,要么是族中犯错之人被当众训诫,以正族风。
上一次例外,还是陈丰年在庆和三年时闹得那一次,陈海至今记忆犹新。
听他这么说,陈海愣了愣,“丰年小子,这是又为何?”
“我明日要做一件违背祖训之事,提前请族法惩戒。”陈丰年淡淡抬了下眼,浑不在意道,“届时请诸位长辈到场,替我做个见证。”
陈海目瞪口呆,“你这小子,又要做什么呀!”
陈丰年笑意不达眼底,“明日您就知道了。”
陈海望着陈丰年离去的背影,长吁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总算热闹了起来。
小鹰多日不见段感君,搂住他脖子不撒手,陈丰年喂了小的喂大的,等自己吃上,饭都快凉透了。
饭后,段感君吃着节后的月饼,为自己错过中秋热闹,忍不住长吁短叹,“二哥,咱们这边中秋有什么习俗?”
陈丰年给他铺着床,“一家人聚在一块,赏月,吃月饼,镇上有花灯会,饭后再过去逛一逛。”
段感君惋惜不已,“可惜我没看到。”
陈丰年道,“一般就十五和十六两日,今日确实看不成了。”
“二哥。”段感君想起陈丰年懂些机关木雕术,尝试问道,“你会做花灯么?”
陈丰年笑道,“会,你要么?”
段感君眼睛一亮,“要!”
陈丰年便道,“把小鹰哄睡,我带你去做。”
段感君在京城逛过花灯会,见过更精巧绝伦的花灯,但他觉得,天底下所有花灯加起来,都比不上陈丰年亲手做的这一个。
院子里点燃一支蜡烛,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段感君双手撑着下巴,借那点光去看陈丰年的脸。
他垂着眼,眉目间只剩专注,仿佛摒弃周遭一切喧嚣,倾尽心力在眼前那一盏纸糊的花灯上。
段感君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好奇怪,明明没喝米酒,却像是醉了一样,耳尖微微发烫,心神随之飘荡。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在陈丰年的脸颊上。
陈丰年抬眼,“做什么?”
段感君猛地缩回手指,欲盖弥彰道,“有只小飞虫,刚刚落在这里。”
陈丰年不疑有他,“许是飞蛾扑火,扑错了地方。”
段感君没回话。
飞蛾怎么会出错,出错的是他。
陈丰年给段感君做了个时下最常见的小兔子花灯,做好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连莽龙都熬不住回窝睡觉,段感君却异常兴奋,手捧花灯爱不释手,甚至想放在床上陪他入睡。
陈丰年制止了他,将花灯挂在墙上,打发他去睡觉。
翌日一早,家里其他人还没睡醒,陈丰年悄声穿好衣服,轻轻合上门,往祠堂方向去了。
他到陈氏祠堂的时候,别人都还没到,于是坐在一旁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族长带着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姗姗来迟。
族长将钥匙送入锁孔之前,反复问他,“确定要开么?”
陈丰年笃定非常,“开。”
祠堂大门轰然敞开,陈丰年祭上三炷高香,脱去上衣放置在一旁,跪在祖宗牌位前,连磕三个响头。
继而,他的声音响彻祠堂。
“诸位列祖列宗在上,小辈陈氏丰年,今日焚香上祭,叩问诸位祖宗安。”
“陈氏祖训二十三条,凡我陈氏子弟,当同心相护,守望相助,以睦族人为本,严禁私刑相加,不得擅作威福、戕害同宗。”
“今日我要违背祖宗礼法,自请族法惩戒,还请诸位先祖宽宥。”
陈海请出族法,不忍道,“违背祖训者,脊仗三十。”
陈丰年漫不经心道,“族长尽管打,不用手下留情。
陈海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陈丰年但笑不语。
族法重重落在陈丰年背上,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
陈丰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东屋,段感君从梦中惊醒,没见陈丰年的影子,不知为何,他心慌的厉害,穿上鞋子跌跌撞撞往外跑。
刚推开门就瞧见了刘芳云,她一身单薄素衣,不知在院里站了多久,经了清早的寒气,唇上半分血色也无,唯独眼尾泛着晕开的红。
段感君心里“咯噔”一声,“云姨。”
刘芳云抿紧了唇,“醒了。”
他问,“二哥呢,二哥去哪了?”
刘芳云勉强一笑,“你别管了。”
段感君顿时感觉骨缝都在颤抖,他控制不住地喊道,“什么叫我别管了!云姨,二哥到底为什么不在家!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小狼。”刘芳云眨了下眼,泪珠滚落。
“我……”如当头一棒,段感君募地冷静下来,“……对不住,云姨……我不是……”
刘芳云浅浅摇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听不进去的。”段感君哀求着,“我要找二哥,云姨,求求你,告诉我二哥在哪儿。”
刘芳云心生不忍,肩头轻颤,“祠堂。”
段感君转身离去,刚到门口又站定,咬了咬牙,回屋给刘芳云拿了外衣披上。
“云姨……别担心,我这就去寻他。”
段感君推门而出,心跳与脚步声杂糅在一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找到陈丰年。
等他奔到祠堂的时候,陈丰年已经穿好衣裳,神情与平时一般无二。
陈海将族法上的血迹擦干,放回盒中,对陈丰年道,“丰年小子,尽管去吧,族中不会阻拦。”
陈丰年冷汗涔涔,露出一抹惨白的笑,“多谢族长。”
“二哥!”
段感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丰年抬起袖子擦了额角的汗,转过身,波澜不惊道,“你怎么来了?”
“二哥。”段感君胸膛剧烈起伏,直到见到陈丰年那一刻,他整个人才慢慢松弛,只是嗓音仍在抖,“出什么事了,这是在做什么?”
“祭祖。”陈丰年走到他眼前,“正好,看二哥教训欺负你的小人去。”
段感君不明所以,潜意识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上下打量着陈丰年,好似腰背没有往日挺拔,脸色苍白了些,可他的表情又那样放松,让人瞧不出端倪。
段感君吞了下嗓子,润了润干渴的喉咙,“二哥,我们去哪?”
陈丰年笑道,“就在前头,那个篱笆小院。”
清晨扣响门扉,如同催命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段感君看陈丰年额头上汗珠越聚越多,心里的疑云也跟着越积越重,“二哥,好像没人,咱们回去吧。”
陈丰年皱起眉头,抬脚猛地一踹,木门应声而开,巨响在清晨格外刺耳,定然要惊动旁人。
院门大敞,陈丰年长驱直入。
段感君迅速小跑跟上。
屋里阴暗潮湿,很难想象除了蛇蝎虫豸,还有人会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
陈丰年准确拽住一个男人的衣领,将他拖到院子里。
陈中池瘫软在地,阴沉的眼睛盯住陈丰年,“陈丰年……你要做什么?”
“呵。”陈丰年嗤笑一声,“陈中池,敢做不敢当啊。我几年前能将你哥逼走,今日也能将你驱逐出去,当初好意留你,竟为今日埋了隐患!”
“你、你敢!”陈中池抖若筛糠,“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赶我走?”
“恬不知耻。”陈丰年怒意稍显,狠踹了他一脚,“我曾好言相劝过,安分守己,才能安稳一生。你记恨我就罢了,竟敢牵连无辜之人。你通风报信,丝毫不念族中情义,害我弟弟平白无故蹲了十日大牢,受尽委屈,这不算错?”
“他?”陈中池不可思议地指着段感君,“他是你弟弟?陈丰年,你怕不是疯了,他姓陈么?不过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朝廷抓来历不明的细作,我担忧大靖安危,将他报上去有何不可?!”
“啪”一声,段感君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陈丰年居高临下睨着他,“我家弟弟,我自会看管好,用得上你操心?”
陈中池脸颊红痕尽显,偏头吐了口血沫,满脸不服气,“我陈中池是族谱上堂堂正正的陈氏族人,受祖先庇佑,你戕害同宗,定会像九年前一样,被族法打个半死!”
闻言,段感君终于明白诡异在何处,原是陈丰年为了他,闷不吭声受了罚,他背上透出来不是汗……是血。
段感君两腿发软,说话都差点咬到舌头,“族、族法。”
陈中池癫狂大笑,“戕害同宗者,仗三十。”
清晨寂静,村民们又都没出门干活,村子里一点风吹草动,引得不少好事的过来看热闹,门口挤不开,墙外的踮着脚往里看。
“那又如何?九年前受得,今日也受得。”陈丰年毫不在意,“能教训你这卑劣之徒,我受之无悔。”
说罢,他揪住陈中池衣领,攥紧的拳头蓄力,狠狠砸在对方下颌。只是这动作也牵扯到背部伤口,陈丰年痛得闷哼一声,将人往后一推,直起腰道,“小狼,你来,有什么不痛快尽管撒,给他留口气就成。”
陈中池脸颊青肿,牙缝里往外滴着血,眼神愈发阴鸷。
他不能还手,互殴的性质恶劣,族法会惩治动手的两个人,三十仗落在身上,那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罪过,当年他大哥都丢了半条小命,何况自小瘦弱的他。
挨打而已……他能熬过去。
段感君回过神,陈丰年是为了他解气才甘愿挨族法,牢中日子凄苦,整整十日无妄之灾,全因为眼前这个畜生。
他从不是仁善之人。
段感君怒红了一双眼,嘴里骂着十几年说不出口的粗话,拳拳到肉,力道又狠又准,听得人牙根发酸。
不多时,陈中池狼狈地蜷缩在地,涕泗横流,浑身颤抖,他方才觉得痛快了些。
风掠过庭院,轻轻吹动陈丰年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却冷冽的眼。
直到段感君收手,他环视四周,扬声道,“陈中池,我心眼小,此事于我永无翻篇之日,你要么自己滚出村子,要么整日躲远走。否则,我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至死方休。”
他这话说出口,也是杀鸡儆猴,外头看热闹的人无不心有戚戚。陈丰年一言九鼎,当年他们就知道,谁敢去触他霉头。
“小狼,咱们走。”
段感军感觉到他身体晃了晃,将他的手臂搭在肩头,穿过人群,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