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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自由 吾家有女初 ...

  •   从凤溪城到峪华关,陈丰年星夜兼程,策马疾行了两日方至。

      长风呼哧呼哧喘气,陈丰年牵着马,仰头去看那块御赐匾额。

      峪华关是大靖南境界关,临石依山就势,由翟碌将军率西南边军戍守,十余年来抵御外敌数以万计,说固若金汤也不为过。上书“峪华关”三字的金笔匾额也如同定海神针,历经风霜而依旧醒目。

      陈丰年敬佩翟将军,此番得见真颜,心觉是一种荣幸。

      他进关后直奔将军府,门口小兵进去通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年轻将军走了出来。

      他身披甲胄,身量放在魁梧兵士之中不算突出,面色稍显白皙俊秀,气势却丝毫不减,迈过门槛就开始大声嚷嚷。

      “狂妄之徒,本将倒要看看是谁在此口出狂言?”

      陈丰年上下打量来人,翟碌将军应已过知命之年,不知这位是什么来头。

      陈丰年躬身道,“草民陈丰年,自清溪镇来,求见翟碌将军。”

      “哦,见我爹啊。”翟赢摩挲着下巴,睨着他,“你不是号称京城虎狼之师的副帅么,怎么这会儿又成了平头百姓?”

      陈丰年不急不缓道,“我此行是为一位朋友,他与翟将军是故交,深知以草民的身份,得见将军一面不易,教我这样说才能得偿所愿。”

      “原来如此,可惜我爹病了,郎中不叫他操劳,你这几日注定见不上面。”翟赢问道,“你那位朋友是谁?我是翟碌将军之子,我叫翟赢,输赢的赢,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街上人来人往,陈丰年不明段感君兄嫂身份,担心祸从口出,思忖片刻道,“少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翟赢瞥他一眼,“跟我来。”

      陈丰年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屋中摆设简单至极,可见主家并非骄奢浪费之人。

      翟赢爽快道,“来者是客,随便坐。”

      陈丰年没坐,急道,“不知少将军可认识段益清夫妇?”

      翟赢笑道,“你是说小虎哥和宿雨姐吧。”

      陈丰年激动道,“对。”

      “认识呀,圣上新任命的监军御史夫妇,这会儿他们大概去巡城了。”翟赢反应过来,“所以你真正想见的,其实是他们?”

      看来情况没有想象那么遭,陈丰年心中松快不少,颔首道,“正是。还请少将军告知巡城路线,草民确有急事需当面言说。”

      翟赢起身,“这样吧,正好本将也要过去,带你一起。”

      “多谢少将军。”

      段益清和许宿雨到西南军已经两月有余,每日的边防巡城必不可少,夫妇俩出入形影不离,委实令人艳羡。

      见到段益清第一眼,陈丰年就已认出他的身份。他与段感君的面相有五六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

      段感君有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如浸了水的琉璃,眼波盈盈,瞧人无辜又深情。而段益清却有一双细长圆润的鹤目,不似朝臣,更似清正廉洁的隐士。

      翟赢熟稔上前,“哎呦,我的御史大人和御史夫人,真是辛苦辛苦。”

      段益清平日里没什么表情,而许宿雨却总是笑意盈盈,“巡完了你也到了,惯会躲懒。”

      翟赢求饶道,“好姐姐,可别说我了。再说,今日我是替你们接待客人,才耽误了出门的。”

      “有客人?”许宿雨道,“哪里?”

      翟赢抬了下巴,陈丰年适时上前,将金锁奉上,“大人和夫人可认识这枚金锁?”

      许宿雨只看一眼,立刻蹙起眉头,“你从何得来?”

      陈丰年道,“是段感君亲自交到我手中,他此刻含冤入狱,亟待户帖证他清白。”

      许宿雨拿了金锁,指尖轻柔抚过云纹,又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眸子里泪光闪动,“确实是小鹰的长命锁,夫君。”

      段益清揽过她的肩,以示安抚。

      他混迹官场多年,懂一些识人之术,眼前这个男子,显然不是轻浮孟浪之徒,但仅凭一块金锁,还不足以让他信服。

      陈丰年早已预料,继续道,“小狼同我说,他幼时与兄长约定过暗语,父亲做了一辈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望兄弟二人将来能统领京城的虎狼之师,届时,兄长挂帅,他便是副帅,誓死捍卫大靖安宁。”

      翟赢心中嘀咕,“原来是这样。”

      这话确实只有兄弟二人知晓,若非小狼极度信任之人,断不会告知与他。段益清深为动容,“这里人多口杂,公子不妨随我移步回府。”

      到了监军府,陈丰年长话短说,将这段时日的来龙去脉表述清楚。

      听他说的过程中,一向笑容满面的许宿雨,到底心疼幼子和弟弟,数次悄悄拭去眼泪。

      段益清也道,“这些时日,多谢小兄弟替我照顾家人。”

      陈丰年回道,“大人言重了,若无您这样舍家为国之人,大靖子民何谈安居乐业。”

      段益清道,“话虽如此,对于他们,难免心中歉疚。”

      说话间,许宿雨取来户帖,又给陈丰年塞了一包银两,陈丰年自然推辞。

      “丰年兄弟千里驰赴,只为救舍弟一命,高义恩隆,我夫妇二人无以为报,还望兄弟莫要推辞。”段益清向陈丰年躬身行了礼,“你为人聪敏通透,定看得出南境暗流汹涌,我实在不能将他们带在身边。他们叔侄俩,日后还要仰仗兄弟多多关照。”

      “大人不可。”陈丰年忙去扶他,许宿雨也道,“丰年兄弟再不收,我们便要行大礼了。”

      这般夫唱妇随叫人实在应付不来,陈丰年只好将银两留下,“请大人和夫人放心,我早已将小狼和小鹰视为家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看他收下银两,许宿雨脸色稍霁,“家里收拾了间屋子,备了些饭食,兄弟莫要嫌弃,休息几日再走不迟。”

      陈丰年不眠不休跋涉两日,身体的确疲累,留下修养一日未尝不可。

      “那便叨扰了,多谢夫人。”

      “说什么谢不谢的,兄弟愿意留下简直太好了。”许宿雨双眸弯弯,三月不见幼子,心中挂念得紧,“兄弟,可否问一句,小鹰有没有哭闹?”

      陈丰年心中想,比起小鹰,还是段感君更令他头疼。

      他如实道,“小鹰很乖,印象中只闹了两次。”

      段益清不言不语,其实一直支着耳朵听,许宿雨自然明白,又问,“那小狼呢?这孩子自小埋头苦读,做学问做的好,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或许欠佳一些。”

      陈丰年言简意赅,“也还好。”

      “那便好,那便好。”许宿雨放了心。

      正好丫头过来传话,饭食备好了,夫妇二人带陈丰年去用饭,席间一直给他布菜介绍当地特色,弄得陈丰年有些手足无措。

      用过饭,陈丰年完饲过长风,就去厢房睡觉,一直睡到天蒙蒙亮,他起身收拾包袱,门从外面被扣响。

      他道,“请进。”

      来人是段益清夫妇,给他送了些路上带的吃食,一直随行将人送到关外。

      这个时节,南靖溽暑未消,出了城门,就见晨起的山林雾气弥漫。

      陈丰年昨夜睡得沉,浑不觉被蚊虫叮咬了几个包,额头上就有一个,他伸手抓挠了两下。

      许宿雨注意到了,从袖中掏出一圆瓷小盒,“南靖多蚊虫,乱抓可不行,小心抓花了这样一张俊脸。”

      听她夸别的男人,段益清心里吃味,偷偷捏了下她垂在袖中的手指。

      许宿雨无奈一笑,“丰年,这是紫草膏,专治虫咬毒痒,你涂一些,万不可用手去抓。”

      陈丰年领了好意,“多谢夫人……大人和夫人快些回吧,别送了。”

      许宿雨不舍道,“真想多留你几日。”

      陈丰年回道,“日后得闲,还会有机会见面。”

      许宿雨招了招手,“保重。”

      陈丰年颔首,“大人与夫人保重。”

      随即,陈丰年飞身上马,腿夹马腹,长风昂首扬鬃,蹄声由缓至急,不多时化作一道黑影。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段益清道,“回吧。”

      许宿雨微微点头,“嗯。”

      原路折返,陈丰年又用了两日,抵达凤溪之时,天光还早,他先找了状师写了状子,便去府衙投状验看。

      因段感君并未定罪,陈丰年只需递交状纸,待吏役核实之后呈交知府,等待当堂问话即可。

      投完状子,陈丰年租了一个时辰的客栈,换件干净衣裳,洗干净脸,以水面为鉴,额头上的肿包竟还未消,可见南境的蚊虫果真厉害。

      他擦干脸后,找出许宿雨送的紫草膏,淡淡抹了一层,带上包袱出了门。

      在这段时间里,陈丰年还需得回家去一趟。

      一是离开近十日,正逢中秋佳节,他惦念家里老小,想回去一同过节。二是当堂问审需得族长作保,他还要把陈氏一族的族长接到城中。

      待陈丰年回到清溪时,发现家中一切如常,连日的惴惴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刘芳云几日前咳得厉害,陈治平去找了陈修齐,他虽学艺不精,却能请得动胡郎中,几副药下去,咳疾好了大半。

      陈治平也没落下功课,她打听到镇上有位博学多识的老先生,年轻时教书育人,如今瘫在床上没人再听,她却并不在意,日日以吃食当束脩,带上小鹰去听他讲学。

      皓月当空,一家人坐一块吃晚饭,刘芳云心疼陈丰年奔波劳碌,不停给他夹菜,“二郎,多吃一些。”

      陈丰年道,“娘,你也吃。”

      “嗯。”刘芳云问,“此去还顺利么?”

      陈丰年道,“还算顺利,这次回来是接族长过去作保,大概不出三日,就能把小狼接回家来了。”

      刘芳云面上终于带了几分喜色,“那就好。”

      陈丰年掰了鸡腿,一个给小鹰,另一个夹给陈治平,“小妹,我不在的日子里,多亏你了。”

      陈治平得了夸奖,双目倏然生辉,“二哥,我和三哥也长大了,你以后不用惦记家里,你看,我也能做得很好。”

      “行。”陈丰年哈哈一笑,“吾家有女初长成,贤孝持家才名扬。”

      小鹰学舌道,“名扬,名扬!”

      陈治平低头扒拉饭,“二哥!”

      阴云密布近十日的家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但毕竟段感君在牢里,一家人也没有出去赏花灯的心思,饭后早早睡下。

      休整一夜,陈丰年又告别家人,回了陈家村接上族长,待返回凤溪之时,恰好知府派人发来传票。

      又在凤溪等了一宿,陈丰年辗转难眠,几乎是天色刚亮,他便起身收拾东西。

      堂审十分顺利,段感君户帖身份挑不出漏洞,知府也明白他出身不凡,因此没作过多为难,让陈丰年和陈氏族长签字画押后,便差衙役带陈丰年去监牢接人。

      牢门打开那一刻,段感君便知道是陈丰年来接他回家了。

      他抖落身上的稻草,将头发高高束起,穿戴齐整后随狱吏往外走,前方光亮透出,他心下砰砰直跳,竟是越跳越急。

      今日长空澄碧,天高日晶,段感君出了监牢,抬头挡了下日光,等缓过那阵黑晕,便瞧见陈丰年立在阶下,唇角一抹温和笑意,似已等候许久。

      段感君方才还不受控制的狂乱心跳,竟在一瞬骤然停止。周遭声响尽数隐去,天地茫茫,眼中便只剩那一道身影。

      陈丰年肩头日光倾落,段感君迫不及待地抬脚,快步奔了过去,径直扑入他怀中。

      陈丰年下意识伸臂揽住他,“小狼,这几日受苦了,二哥接你回家。”

      “嗯。”

      段感君眼前氤氲,能再度抱住这个熟悉的身体,就感觉重获至宝,灵肉骨血从这一刻重新生出。

      “呦。”族长从旁边探过头,惊讶道,“这小子这么大了,还掉眼泪呢。”

      段感君的表情瞬间空白,他刚才竟没注意还有一人,如此矫揉造作姿态被人看了去,顿觉害羞至极,快速把脸埋进陈丰年胸膛。

      陈丰年笑道,“海爷爷,他委屈了这么些时日,掉眼泪也不丢人。”

      陈海啧啧称奇,“小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段感君哼哼唧唧道,“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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